君心似我心(第1页)
镇北军的巡哨将夏薄带回营地时,徐复厄就站在营门瞭望台上,他焦灼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敌营,直到看到那个熟悉却更显单薄的身影被簇拥着出现,紧绷的情绪才松动了一丝。
他快步走下瞭望台,在众人面前堪堪停住脚步,目光先是锐利如刀地将夏薄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除了疲惫和些许狼狈,并无明显外伤,这才将视线转向护送夏薄回来的那几名镇南军士卒。
他们按照游疆的吩咐,恭敬却疏离地复述着那套“发现落单郎中,留用救治,如今送回”的说辞。
徐复厄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深不见底。
他如何会信这等漏洞百出的托词,夏薄对草药习性了如指掌,岂会轻易在战场附近“落单采药”?游疆何等人物,会轻易留用一个来历不明的郎中,并在他帮忙数日后如此客气地送回?这简直是欲盖弥彰。
他几乎立刻就能猜到,是夏薄自己不顾安危潜入了敌营。
一股混杂着后怕、震怒与深深忧虑的情绪在胸腔中冲撞。然而,夏薄就站在身侧,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
徐复厄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质问,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眼底。他不能在此刻,至少不能在众人面前发作。
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夏薄护在自己身影之后,隔绝了那些镇南军士卒可能探究的目光,也隔开了镇北军士兵好奇的视线。
然后,徐复厄朝着那几名镇南军士卒,略一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有劳几位送还。既如此,人已接到,诸位请回吧。代我多谢游将军好意。”
那几名士卒如蒙大赦,不敢多留,迅速告辞离去。
徐复厄这才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夏薄身上,却并未立刻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夏薄冰凉微颤的手腕,低声道:“先回帐。”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夏薄心头一颤,不敢挣扎,只能任由他牵着,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沉默地走回主帅大帐。
一路无言。气氛压抑得让跟在后面的徐振秋都屏住了呼吸,不断用眼神示意夏薄自求多福。
一进大帐,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徐复厄立刻松开了手,却并未离开,而是转身,双手按在夏薄肩上,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他,沉声命令:“把衣服脱了。”
夏薄猛地一抖,惊愕地抬头,抖声喊了声:“阿哥。”
“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徐复厄听不得夏薄又拿喊阿哥来摆平这些事,他平静地解释,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掩饰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的风暴,“我要亲自确认。”
夏薄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也知道自己这次行动太过鲁莽,让哥哥担心了。他咬了咬下唇,顺从地解开外衫,又褪下单薄的里衣。
少年单薄却匀称的上身暴露在略显清冷的帐内空气中,皮肤白皙,因紧张和凉意而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上面除了几处旧日学医或劳作留下的浅淡痕迹,以及左手掌心那道已经愈合却仍显眼的淡粉色划痕,并无新的伤口。
徐复厄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确认真的没有增添任何伤痕,那紧绷到极致的紧张后怕,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眼中的后怕与怒意并未完全消散。
他拿起一旁自己的披风,不容分说地裹在夏薄身上,将他严严实实包好,然后才退开一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冷硬:“你可知,你这次擅自行动,有多危险?”
夏薄裹紧带着哥哥体温和气息的披风,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对不起哥哥。我只是看不得那些人……”
“看不得,就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徐复厄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痛楚,“你若在那边出了事,被识破身份,游疆会如何对你?父亲母亲怎么办?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后半句“我怎么办”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回来就好。”
徐复厄转过身,走向书案,似乎想借处理军务平复心绪,背影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疲惫与无力。
夏薄看着他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心中酸楚难当。
这几日的经历,敌营的险恶,伤兵的惨状,游疆最后的放手,还有对哥哥那份日益灼热却不敢言明的情愫带来的煎熬,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夏薄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低声道:“哥哥,瘟疫已除,战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我,我想回家去了。父亲母亲需要人照顾。”
徐复厄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冰:“不准。”
简单的两个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夏薄心头一窒,还欲再说,却见徐复厄已经放下了笔。他没有转身,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朝着夏薄走了过来。
夏薄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徐复厄走到他面前,距离极近,近到夏薄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烟草味,那是一种独属于他的、令人心安又心悸的气息。
然而,徐复厄做了一件让夏薄完全僵住的事,他从背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夏薄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了自己怀里。
那是一个带着绝对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势,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夏薄单薄的脊背,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轻轻摩挲。
夏薄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身后那人沉稳却同样略显急促的呼吸。
徐复厄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继续着那个在战火纷飞前被打断的话题:“苗苗之前问过我,若我遇到了喜欢的人要和你说。”
夏薄长睫剧烈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慌乱地想要挣脱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语无伦次:“哥哥,我,我想起来了,药还没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