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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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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复厄那句未尽的话语,如同冬日里悬在头上的冰锥,夏薄不知那沉默之下,是震怒、是失望还是更令他恐惧的了然,而回乡的打算,就在这份悬而未决的煎熬中,变得迟疑而拖沓。

乱世并未给他们太多纠结喘息的时间,就在徐振秋加紧安排护卫准备送夏薄启程的前夕,南边骤然传来急报,一直与镇北军对峙的镇南军一部,在其悍将游疆的率领下,突然改变稳守态势,主动出击,前锋已与镇北军外围游骑发生激战。

战争,是比瘟疫更迅猛、更残酷,再度朝他们席卷而来。

徐复厄立刻投入紧张的军务部署,所有个人情绪都被强行压下。

夏薄回乡之事,自然被无限期搁置。他默默收起行囊,重新换上那身便于行动的短打,主动回到了伤兵营。这一次,需要他救治的,不再是疫病,而是更加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刀剑箭伤。

战事初起便异常激烈。游疆不愧是能得吴国公赏识独当一面的名将,用兵果决狠辣,麾下士卒亦勇悍非常。

徐复厄这边虽早有防备,且军心凝聚,但对方蓄势已久,又是主动进攻,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双方在固城外围的丘陵河道间反复拉锯,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大量伤亡。

浓重的血腥气取代了之前的药味,弥漫在营地乃至更远的战场上。

抬下来的伤兵越来越多,呻吟与惨叫不绝于耳,夏薄穿梭其间,止血、清创、缝合、固定……双手很快被血污浸透,额上的汗水和溅上的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伤口,不去想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来自何方,不去想那冰冷的刀锋可能指向谁。

可在每一次哨战的短暂间隙,夏薄随着救治小队靠近战场边缘搜寻幸存者时,于一片狼藉的残旗断戟中,总是能遥遥望见了那个立于敌方阵前一身银甲染血的身影。

距离甚远,面容模糊,但那挺拔如松的姿态、挥斥方遒的气度,以及那面熟悉的游字将旗,让他瞬间确认,是游疆。

那位曾因他救治其父而慨然相助、护送他北上的女将军,此刻正站在与哥哥生死相搏的敌对阵营,指挥着军队,给己方造成惨重伤亡。这种认知让夏薄心中泛起复杂的滋味,有对昔日援手的感激,有对她武勇的钦佩,更有对眼前残酷厮杀的无力和悲哀。

战事持续数日,双方都付出了沉重代价。

徐复厄这边倚仗地利和诸葛长寺的调度,勉强稳住阵脚,但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士气也受到打击。

游疆那边亦是损失不小,攻势受挫,却依然如同磐石般坚韧,寻找着下一次突破的机会。

两军对垒,陷入胶着,空气中充满了火药与死亡的气息,一场决定性的惨烈大战,似乎不可避免。

就在这紧绷欲裂的时刻,一个微妙的转折发生了。

一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中,徐复厄亲自率领的一支精骑,因追击过深,意外陷入游疆预设的包围圈。形势危急,眼看就要被优势兵力吞没。

关键时刻,游疆却似乎认出了被亲兵护在中间即使血染征袍也依旧沉着的徐复厄,她手中令旗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那致命的全歼指令。

战阵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就在这瞬息之间,徐复厄抓住对方指挥官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当机立断,率部以决死之势从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侧强行突围。游疆的部队象征性地阻拦追击了一阵,便收兵回营。徐复厄这支精锐虽损失不小,但核心将领得以保全。

事后分析,众人都觉惊险万分,又感庆幸。唯有少数知情人和当事人徐复厄心中,隐约猜到了游疆那片刻犹豫的原因,恐怕与夏薄当初救其父的恩情,以及后来她助夏薄北上的人情有关。

这位女将军,恩怨分明到了极致。

然而,这份手下留情并未改变两军你死我活的根本对立。大战的阴云愈发浓重,双方都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更为惨烈的碰撞。

夏薄在救治己方伤员时,也陆陆续续听到一些关于对面敌营的传言。游疆所部在此次激战中同样伤亡惨重,而镇南军本就因战线过长,军医资源远不如相对稳定发展的镇北军充足据说对面伤兵营哀鸿遍野,缺医少药,许多伤兵只能简单包扎,听天由命,死亡率高得惊人。

这些消息一下下敲在夏薄心上,他眼前浮现出游老伯获救后老泪纵横的脸,浮现出游疆得知父亲无恙时泛红的眼眶,也浮现出那些被他救治过的伤兵痛苦的面容。

医者的天性与内心的恻隐,在敌我厮杀的残酷现实中剧烈撕扯。

几番辗转反侧,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并且越来越清晰。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每拖延一刻,对面可能就有更多本可救活的生命在痛苦中逝去。他想起游疆曾说“瘟疫不分南北,人命大过天”,想起自己对哥哥说的“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敌我”。这些话,难道仅仅停留在口头上吗?

可是徐复厄绝不会同意他这样做。潜入敌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再让哥哥为他担忧涉险。

系统已经见证过夏薄的执拗,面对第二次亦如当时的场景,他无奈感慨夏薄的善良,他不再阻止,反而尽可能地帮助,哪怕他会陷入沉睡。

一日夜,乌云遮月,夏薄悄悄起身。他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服,将常用的急救药包和几样珍贵药材贴身藏好,又特意在脸上抹了些灰土。

他避开巡夜的岗哨,凭借这段时间对营地周边的熟悉和系统的指引,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镇北军的控制区,朝着白日里观察到的、镇南军伤兵营可能所在的方位潜去。

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和危险。他需要避开双方巡逻的明哨暗卡,穿越布有陷阱和尸骸的缓冲地带,忍受着血腥气和腐臭味的折磨。

有好几次,他几乎与敌人的巡逻队擦肩而过,心跳如擂鼓,紧紧伏在草丛或土沟里,大气不敢出。支撑他的,唯有那股近乎固执的、想要救人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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