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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飞(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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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最为晦暗的时刻,他摸到了镇南军营地外围一处相对混乱、哀声较多的区域,那里临时搭着许多破旧的帐篷,进出的多是抬着伤兵的士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汗臭和草药混杂的气味,正是伤兵营无疑。

他观察了片刻,瞅准一个守卫换岗的短暂间隙,低着头,模仿着那些疲惫不堪的杂役的步伐,混入了一队正往里运送清水和杂物的民夫之中,竟真的成功溜了进去。

伤兵营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帐篷拥挤不堪,地上铺着脏污的草席,伤兵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伤口只是胡乱包扎,渗着脓血,呻吟声、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几个有限的军医和助手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

夏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不适。他看到一个看起来伤势最重、已经奄奄一息的老兵。他蹲下身,迅速检查。那是一个腹部被豁开大口子的重伤员,肠子都隐约可见,只是用脏布草草裹着,气息微弱。

他不再犹豫,立刻打开自己的药包,取出银针、药粉、干净的布条和烈酒。他动作麻利地清理创口,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用自制的羊肠线进行艰难的缝合,整个过程专注而迅速,与周围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和举动,很快引起了注意。

起初是伤兵惊疑不定的目光,然后是军医助手诧异的询问。夏薄只低着头,含糊地说自己是新来的郎中,被临时征调。他那娴熟到令人惊叹的手法、尤其是那神奇的缝合术和效果显著的药粉,迅速赢得了初步的信任。

消息很快传到了主帐。游疆刚刚巡视完防线,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凝重。听到亲兵汇报,说伤兵营来了个手法极高明的陌生年轻郎中,她心中一惊,立刻赶了过去。

当她拨开人群,看到那个正蹲在地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线,为一个断腿士兵仔细清创、眼神专注沉静的侧影时,饶是心志坚韧如她,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是你。”游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瞬间升起的凛冽警惕。她大步上前,手已按在腰间佩刀上。“夏薄,你怎么敢来这里?”她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四周,怀疑这是徐复厄派来的奸细,或是有什么阴谋。

夏薄闻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血污和灰尘,但眼神清澈平静,并无慌乱。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坦然迎向游疆审视的目光:“游将军,我来救人。”

“救人?”游疆冷笑,语气中充满了怀疑,只觉得这理由实在可笑幼稚,“跑到敌营来救人?徐复厄知道吗?还是说,这是他派你来的?有何图谋?”她身后的亲兵也瞬间戒备,气氛骤然紧张。

夏薄摇摇头:“徐将军不知。是我自己来的。”他指了指地上痛苦呻吟的伤兵,“我听说这里缺医少药,很多人本不该死。”

游疆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近乎天真的诚挚与悲悯。

她想起父亲获救时的情形,想起夏薄北上途中不分敌我的救治,心中惊疑不定。此人医术通神,心性仁善到近乎痴傻,若真是奸细,未免也太不像了。可若说徐复厄会放任他如此涉险,似乎也不可能。

“将军,这位小郎中……医术真的神了!刚才那个肠子都快流出来的,被他缝上了,血止住了!”一个老军医激动地跑过来禀报。

游疆眼神复杂地看着夏薄。最终,她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沉声道:“看着他。继续治,但要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不许他接触任何军务,不许他离开伤兵营半步!”

这已是默许,夏薄松了口气,重新蹲下身,继续处理伤患。他不仅救治重伤员,也教那些疲惫不堪的军医助手如何更有效地清洗伤口、辨别草药、处理骨折。他耐心而细致,仿佛这里不是敌营,而是济仁堂的后院。

游疆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看到夏薄累得额发被汗水浸透,却依旧不肯停歇,看到他面对无法挽回的重伤者时,眼中那深切的无奈与哀伤。

几天过去,夏薄救治了无数伤兵,他带来的珍贵药材也所剩无几。他对游疆的戒备视若无睹,只是日复一日地埋头救人。

他的存在,真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这充满死亡与绝望的角落。

终于,在一个傍晚,夏薄刚为一个发烧的小兵敷上降温的草药,游疆屏退左右,走到他身边。她看着夏薄那双因连日劳累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中多日的疑惑。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理解的情绪,“你明明可以待在安全的北营,救治自己人。为什么要冒死潜入这里,救这些原本可能与你们刀兵相见甚至杀死你同袍的人?就因为我曾帮过你?这恩情,早该还清了。”

夏薄正利落地用干净布条为小兵包扎好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传入游疆耳中:“都是命。”

短短三个字,没有慷慨激昂的道理,没有敌我之分的辩驳,只有一种近乎本源的、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悲悯。

在他眼中,此刻没有镇北军与镇南军,只有一个个正在流失的生命,而他有能力,便该伸出手。

游疆怔住了,她看着少年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人,最后,她也只说了句:“你怎么能这么天真?”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赶来,在游疆耳边低语了几句。游疆脸色微变,徐复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在调集人马,朝着这个方向快速移动,很可能是发现了夏薄的踪迹,前来要人或接应。

游疆眼神复杂地看向依旧专注救治伤员的夏薄。她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挟持夏薄,以此为筹码,可以向徐复厄交换急需的粮草、药材,甚至战略上的让步。徐复厄对夏薄的重视,她早已看在眼里,那绝非寻常。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然而,当她目光再次落在夏薄那双沾满血污、却依旧稳定地挽救生命的手上,沉默良久,那冰冷的权衡,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她招来最信任的副将,低声吩咐道:“去,找几个机灵可靠的,护送夏大夫。不,护送这位迷路被我们收留的郎中,从西边那条隐秘小路,绕回镇北军营地附近。记住,要恰好被他们的巡哨发现,但不可起冲突。”

“就说我们前日巡防时,发现他孤身一人在战场附近徘徊,似是采药落单,便带了回来帮忙救治伤患。见他医术尚可,便留用了几日,如今战事稍歇,特此送回。态度要客气,但不必多言。”

副将惊讶地看了游疆一眼,不明白将军为何放弃如此良机,反而要将这神医送还,还编造这样一套说辞。但他素来服从,当即领命而去。

夏薄被请过来时,还有些茫然。游疆看着他,神色复杂,最终只是淡淡道:“徐将军的人快到了。这里终究不是你该久留之地。我已安排人送你回去。今日之事,你我心照不宣即可。保重。”

夏薄愣了愣,明白了游疆的用意。他深深看了游疆一眼,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将军。将军也请保重。”他没有多说,跟着那几名被特意叮嘱过的士卒,迅速离开了伤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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