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大夫(第1页)
沙盘前的徐复厄,一身半旧的青色战袍,腰背挺直如松,正凝神与徐振秋、诸葛长寺指点着地形。营地的嘈杂、远处的咳嗽、还有连日来瘟疫与战事的双重压力,都刻进他沉静却难掩疲惫的脸上。
那声微不可闻的呼唤,却像春日的风,瞬间抚平了他周遭所有的喧嚣与思虑。
徐复厄身形猛地一顿,转过身来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滞。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帐外那个风尘仆仆且身形消瘦的夏薄,那双总是沉稳不被任何事所侵扰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迅速席卷而来的,就是沉甸甸的怒火与后怕。
“苗苗?”徐复厄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几乎是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快步走出帐外,一把抓住了夏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夏薄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徐复厄的目光将夏薄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明显外伤,但那份憔悴和显而易见的疲惫,却让他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徐复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惊惶,“谁让你来的!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瘟疫、敌军、流寇!你一个孩子,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跑过来!万一路上出了事,万一你……让父亲母亲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徐复厄素来沉稳,极少如此失态,此刻却因极度的担忧和后怕而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抓着夏薄肩膀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徐振秋和诸葛长寺也惊呆了。
徐振秋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怪叫一声:“苗苗?!我的老天爷,你怎么……”
诸葛长寺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对兄弟,目光在徐复厄罕见失控的情绪和夏薄隐忍依赖的神情间微微流转。
夏薄被哥哥的怒火吓了一跳,肩膀被抓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仰起脸,眼眶迅速泛红,却不是害怕,而是长久跋涉后终于见到至亲的委屈和依赖。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长途劳顿后的沙哑,却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哥哥别生气,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听说这边有瘟疫,我跟着徐大夫学了这么久,也算有点皮毛了,我想着,或许能帮上忙,治一治那些染病的人……”
“胡闹!”徐复厄怒道,胸口起伏,“这是瘟疫!不是寻常头疼脑热!多少经验丰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你才学了几日?就敢往这龙潭虎穴里闯?!”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夏薄立刻塞进马车送回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营地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和痛苦的呻吟,几个士兵抬着一个面色青黑、不断咳血的患者匆匆跑向临时搭建的医棚。“大夫,大夫!又倒下一个,高热不退!”
情况紧急,不容多言。夏薄看了一眼那病人的情状,眼神一凛,也顾不上哥哥的怒气,挣开徐复厄的手,快步向医棚跑去。“让我看看!”
徐复厄想阻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徐振秋和诸葛长寺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医棚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几个军医和当地找来帮忙的郎中早已焦头烂额,面对这凶险急症,手段用尽却收效甚微。夏薄挤上前,二话不说,先探脉,观色,又快速检查了病人的眼睑、舌苔。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与方才那个在哥哥面前瑟缩撒娇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迅速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银针、药瓶,一边指挥旁边的人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巾,一边手法利落地施针,并取出自己配制的药粉,调和温水,小心灌服。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更让旁边军医惊讶的是,这少年用药的方子似乎有些独到之处,且下针的穴位选择也颇为精妙,并非胡乱施为。
徐复厄站在棚外,透过晃动的人影,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看着夏薄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沉稳安抚惊慌士兵的侧脸,看着他专注救治时那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慈悲,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惊讶、欣慰,还有更深的心疼。
那个需要他牵着手走路、怕黑要他陪着的孩子,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悬壶济世的少年郎?这成长的速度,快得令他骄傲,也令他心酸。若非这乱世逼迫,苗苗何须如此?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徐复厄刚刚稍霁的脸色骤然剧变,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病患服药施针后,高热略退,但咳血和黑斑的症状依旧危重,气息奄奄。夏薄眉头紧锁,犹豫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趁众人忙碌不注意,背转身,飞快地用一根银针在早已结痂的左手掌心旧伤处轻轻一划,动作隐蔽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鲜红的血珠立刻沁出。他迅速将掌心凑到病人嘴边,让血滴落进去,另一只手蘸血涂抹其额心。
“苗苗,你在做什么?”徐复厄的低吼如同惊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抓住夏薄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血是夏薄自己的,他在用他的血做药引。
夏薄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仍强作镇定:“哥哥,我,我没事,这血……”
“夏薄!”徐复厄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怒极,更是恐惧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