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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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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未尽,春寒料峭,本该是万物蛰伏待苏的时节,凛冽的北风带来的却不是生机,而是远方杀戮的蔓延。

平静了数十载的王朝,露出了底下早已溃烂流脓的疮疤。

苛政如虎,天灾连年。各地州府,政令不行,税赋压颈,官吏贪墨横行,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早已民怨沸腾。

乱世出枭雄,野心勃勃之辈,或假借“清君侧”、“替天行道”,或干脆扯起大旗,自封天王、将军,割据一方,拥兵自重。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势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有真心想救民于水火的仁人志士,更多却是借乱世牟取私利、烧杀抢掠的匪类枭雄。他们互相攻伐,争夺地盘粮草,草芥人命。

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往早已自顾不暇的京城,却大多石沉大海。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捉襟见肘,无奈之下,只得层层下令,命各州府自行募兵平乱。

“征兵!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身无残疾者,必须应征入伍!违令者,以通匪论处,全家连坐!”

狰狞的告示贴遍了县城和乡镇的墙壁,衙役和兵丁如狼似虎地闯入一个个村庄,挨家挨户搜查登记,强行拉人。

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与兵丁的呵斥鞭打声交织在一起,田地荒芜,炊烟稀落,恐惧和绝望如同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还能喘息的角落。

徐家村,这个原本偏安一隅、民风淳朴的小村落,也未能幸免。

夏薄还记得那日清晨,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惊醒他们。那些面带凶悍之气的兵丁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队正,手中挥舞着盖有模糊官印的文书。

“徐家村听着!奉上峰命令,征召男丁入伍,保境安民!每家每户,符合条件者,即刻点验出发!敢有藏匿抗拒,格杀勿论!”

粗暴的吼声在村中回荡。很快,村中的晒谷场被强行充作征召点,各家各户的男丁,无论情愿与否,都被驱赶至此。老人哀叹,妇人哭泣,孩童惶恐地躲在母亲身后,看着父亲、兄长被推搡着站成一排。

徐家亦在其中。得益于夏薄数月来以医术和灵力的悉心调理,徐父缠绵数年的沉疴竟好转了大半,虽仍比常人虚弱,但已能下床缓步行走,精神也好了许多。

幸而早年上山落下的腿疾,却在此时成了征兵名册上的幸免牌,被兵丁验看后,划入了“身有残疾”之列,得以免役。

徐母搂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夏薄,面色惨白,心中既有对丈夫免于征召的庆幸,更有对即将离家的儿子的无尽担忧。

徐振秋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他虽不爱读书,喜好经营,但身手灵活,脑子活络,正是征兵者眼中的好货,已然被凶神恶煞的兵丁用红笔在名册上狠狠勾了一笔。

而徐复厄,作为新晋举人,本可享有功名在身免除部分徭役兵役的特权,若他愿意,甚至可以通过一些关系周旋,完全避开这场兵灾。许多同窗、乡绅也暗中递来消息,劝他明哲保身,以待来日。

然而,徐复厄站在自家院中,听着隐隐传来的哭嚎,神色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剑。

他读圣贤书,怀济世志,不是为了一纸功名,一方安宁。眼前这民不聊生的景象,像一记记重锤,敲碎了他曾经科举入仕、循序渐进的幻想。多年所学在赤裸裸的乱世烽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国不国,家又何以为家?家虽安好,但在这乱世之中,谁能保证下一次厄运不会降临?

高瞻远瞩如他,看得更远。乱世是灾劫,却也可能蕴含着打破僵局、重塑乾坤的契机。待在书斋中空谈救国,无异于隔靴搔痒。真正的治国安民之道,在此刻,或许不在经卷之中,而在铁血交织的战场上,在黎民百姓最真切的苦难里。

所以,当征兵的名册最终递到他面前,负责征召的军官得知他是举人,态度略有犹疑时,徐复厄主动上前一步,沉声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徐某虽为读书人,亦知报效之理。我自愿应征入伍,与村中子弟同赴疆场。”

那军官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身形挺拔,目光沉毅,确有不凡之气,不由多了几分敬重,点了点头:“徐举人深明大义,好,便录入名册!”

消息传回徐家,如同晴天霹雳。徐母当场几乎晕厥,被夏薄扶住,泪如雨下:“儿啊!你何苦,你本不必去的啊。战场刀剑无眼,你一个读书人,你爹身子刚好些,你怎忍心……”

徐父拄着拐杖,在夏薄的搀扶下站在房门口,看着走进院中的儿子,眼神复杂万分。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志向高远,心性坚韧,一旦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颤抖着伸出手,徐复厄上前握住。

“我儿志在四方,为父不拦你。”徐父声音嘶哑,努力挺直背脊,“只望你务必珍重自身。家中勿念,你母亲和苗苗,有为父在。你要活着回来,看这太平天下。”

“父亲放心,儿定当谨记。”徐复厄跪在父亲面前,重重叩首。

最难以接受的,是夏薄。他一开始没听懂,愣愣地看着徐复厄平静地收拾简单的行装,换上粗布短打。直到徐复厄拿出一块夏薄之前很喜欢但买不起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梧桐引凤,系在他的颈间,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夏薄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颤抖起来。

“阿哥,你,你要走?”他的声音干涩得吓人。

“嗯,苗苗,哥哥要和振秋表哥一起去参军。”徐复厄蹲下身,与他平视,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外面很乱,哥哥想去找办法,让天下不再这么乱,让父亲母亲,让苗苗,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不要!”夏薄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眼泪瞬间决堤,他死死抓住徐复厄的衣袖,手指用力到泛白,“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哥哥,哥哥你别走!外面很危险,太危险了。”

他语无伦次,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哭声闷在喉咙里,成了破碎的呜咽,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徐振秋已经收拾停当,他倒是一副混不吝模样,见夏薄哭成这样,又看徐复厄一脸凝重,便故意凑过来,用夸张的语气调侃道:“哎哟哟,看看我们苗苗哭得,小脸都成花猫了。表哥,你这可真是负心人啊,读书读得好好的,非要跑去刀头舔血,惹得我们苗苗这么伤心。”

他本是意在缓和气氛,转移夏薄的注意力,话里带着惯常的戏谑。

徐复厄此刻心中亦是酸楚难当,听了他这没轻没重的话,不由得心头火起,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他肩头一拳,低喝道:“胡说什么,闭嘴!”

徐振秋哎呦一声,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却也没真的生气,反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向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夏薄,也收起了玩笑神色,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徐复厄不再理他,重新专注地看着夏薄。小家伙哭得满脸泪痕,眼睛红肿,鼻尖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固执地抓着他的袖子。

徐复厄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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