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兵(第2页)
这一去,烽火连天,生死难料,归期渺茫。眼前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弟弟,是他心中最柔软、也最放不下的牵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拭去夏薄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指尖,也烫着他的心。
“苗苗不哭,”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听哥哥说。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小心,一定会保重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
徐振秋还在那看戏,没过一会儿便被一姑娘扯到了人群外,他看着还想探头看,看到来人后立马僵住,吞吞吐吐喊了声:“嵌萍。”
嵌萍平时腼腆安静,此刻却鼓足了勇气,脸颊飞红,径直走到徐振秋面前,飞快地将一个针脚细密的三角符塞进他手里,声音细若蚊蚋:“振秋哥,这个你带着,我娘说能保平安。”说完,不敢看徐振秋的眼睛,转身就要跑开。
徐振秋捏着那枚平安符,愣住了。他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和李嵌萍平日玩笑惯了,如今看着这个手缝的平安符竟也跟毛头小儿一样说不出话来。
就在嵌萍快要跑进人群时,徐振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褪去了所有玩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稳重:“嵌萍!”
嵌萍脚步一顿,背影有些僵硬,却没回头。
徐振秋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符,那粗糙的布料硌着他的掌心,却让他奇异地镇定下来。他追过去,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我要是能平安回来,我们成亲吧。”
周围似乎静了一瞬。
李嵌萍顿住脚步,片刻,她慢慢转过身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抬起手,温柔地为徐振秋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勉强笑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了人群里。
徐振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良久,才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将那枚平安符贴身收起,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边,夏薄的情绪在徐复厄的安抚下稍稍平复,但依旧抽噎着,死死抓着徐复厄的衣袖不放,仿佛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
夏薄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扑进徐复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他胸前:“哥哥别走,苗苗怕。”
徐复厄环抱住他单薄颤抖的身子,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如同以往无数次哄他入睡一般。
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稍微松开怀抱,扶着夏薄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他慢慢说道:“苗苗不是已经认识很多字了吗?哥哥去了外面,会经常给苗苗写信的。”
夏薄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外面啊,不止有危险,还有很多很多苗苗没见过的东西。”徐复厄的声音温温柔柔,一点也舍不得对夏薄凶,“有很高很高的山,山上会开着奇怪的花;有很宽很宽的河,河里会游着各种鱼;有大片大片的草原,跑着成群的牛羊和马。”
“不一样的地方会住着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话,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哥哥会在信里,把这些都写下来,画下来。看到好看的山,就画一座山;看到奇怪的鸟,就画一只鸟;遇到有趣的事,就写成故事。一封一封寄回来,给苗苗看。”
夏薄的哭声渐渐小了,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紧紧揪着徐复厄的衣领不吭一声。
“苗苗在家里,可以看哥哥写的信,画的画。还可以把你认识的字念给父亲母亲听,让他们也高兴。对了,”徐复厄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更加轻快,“哥哥还会托人,从外面给苗苗带各种好玩的小东西,也许有更精致的小人画,有甜滋滋的糖……”
“振秋表哥肯定也乐意帮你搜罗,是不是?”徐复厄瞥了徐振秋一眼。
徐振秋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包在我身上!苗苗喜欢什么,表哥给你弄来。打仗嘛,顺便做点买卖,不冲突!”
徐复厄重新看回夏薄,眼神温柔而坚定:“所以啊,苗苗在家,要好好照顾父亲母亲,要跟着徐大夫继续学医,也要继续认字读书。等有一天,你能把哥哥寄回来的所有信,都顺顺溜溜、一字不差地读下来,把里面的故事都讲得清清楚楚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到夏薄屏住了呼吸,才缓缓地、清晰地吐出那句承诺:“哥哥和振秋表哥,就一定一定会回来了。”
夏薄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落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徐复厄笑了,那笑容如同拨开阴云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手,将夏薄整个抱了起来。
夏薄猝不及防被吓了一大跳,轻呼一声,随即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徐复厄抱着他,原地轻轻转了小半圈,然后低头,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夏薄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郑重地点头:“真的。”
夏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他咬了咬下唇,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徐复厄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振秋在一旁看着,原本嬉笑的神色早已收起,眼圈也有些发红。他别过头,用力揉了揉鼻子,低声嘟囔:“搞得这么煽情,真是……”
院外,催促集合的铜锣声再次急促响起,徐复厄将夏薄轻轻放下,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深深看了一眼倚着门框的徐父,和泣不成声的徐母,然后转身,与徐振秋并肩,大步向院外走去。
夏薄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没有再哭。他紧紧握着胸前那块尚带余温的玉佩,望着那两个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抬起头,望着灰色的天空,小声地说给自己听:“我会认很多很多字,读很多很多信。”
“哥哥,你要说话算话。”
“我等你和振秋哥哥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