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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渡灵(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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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雪终于积了起来,皑皑地覆满徐家的屋檐院落。

雪花一两片落进徐父的房中,炭盆燃着暗红的火,屋中烘暖,不多久就将雪花融化。

徐父的病,是早年上山时种下的根。不止是这个原因,还有年轻时熬坏了身子,上了年纪,那些沉疴便如蛰伏的虫蚁蠢蠢欲动,啃噬着日渐虚弱的根基。

咳嗽声一日比一日沉闷,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不堪重负的嘶哑与痰鸣。原本清癯矍铄的老人,如今卧在床上,眼窝深陷,面色都是不健康的灰黄。

徐大夫来了一次又一次,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却总不见大的起色。

每次诊脉后,徐大夫那紧锁的眉头和忍不住的叹息,都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寒意彻骨。徐母眼角的细纹更深了,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却还要在徐父面前强颜欢笑。

夏薄在一旁,心也跟着紧紧揪着,拧着疼,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知温饱的孩子,在徐复厄身边耳濡目染,他早已懂得了感恩,也懂得了那份重于泰山的羁绊。

徐父徐母待他如亲子,这份恩情他刻骨铭心。看着徐父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看着徐复厄眉宇间隐现的忧色和强作的镇定,看着徐母日渐佝偻的背影,无力感和焦灼感日夜灼烤着他。

他依旧每日去书房,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骛地跟随徐复厄读书。那些圣贤道理、经世文章,在至亲具体而微的痛苦面前,显得遥远而苍白。

夏薄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徐父的院落,耳朵竖起来捕捉那边的动静。一个念头,他不想只是看着,只是担心,只是无能为力地递上一碗药,然后等待又一个令人失望的结果。

夏薄想学医,这念头盘旋了数日,他鼓足勇气,走进了徐复厄的书房。

书房里炭火温暖,徐复厄正对着一卷摊开的医书出神,烛光映着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见夏薄进来,神色凝重,唇抿得发白,他便放下书卷,温声道:“苗苗,怎么了?可是父亲那边……”

夏薄摇摇头,走到书案前,烛火在他清澈的瞳仁里跳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眼,直视着徐复厄:“哥哥,我不想继续这样读书了。”

徐复厄微微一怔,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我想学医。”夏薄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我想好好照顾爹爹,我想真正弄明白那些病症是怎么回事,我想能帮上忙,而不是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着,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水光氤氲,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掉下来,“我知道我可能很笨,学得慢,但我会拼命学,往死里学。哥哥,你,你能答应我吗?”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徐复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向来温顺乖巧、甚至有些依赖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激烈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反对。心中涌起的,反而是复杂的欣慰,甚至有一丝为人兄长的骄傲。

徐复厄绕过书案,伸出手,轻轻按在夏薄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头:“为何不答应?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你想学,哥哥全力支持你。”

他顿了顿,思索着道:“徐大夫,医术精湛,为人仁厚耿直,与我亦有些旧情。你若真心想学,我可修书一封登门拜访,荐你拜他为师。”

“只是苗苗,学医艰苦,远非常人所能想象。需背诵汗牛充栋的药性方剂,辨识千百种草木金石,更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头,甚至要直面生死病痛的无常。这条路,你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可想清楚了?”

夏薄重重点头:“我知道,我不怕苦,也不怕难,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父亲好受些,我什么都愿意学,什么都愿意做。”

“好,我明日便去安排。”徐复厄感慨一笑,轻声道,“苗苗真是长大了。”

拜师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却也郑重。

徐大夫年近花甲,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锐利明亮,透着医者阅尽病痛后的清明与慈悲。他仔细看了徐复厄言辞恳切的亲笔信,又让夏薄在面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目光如秤,细细衡量。

“为何想学医?”徐大夫声音平稳。

“想治好父亲的病,想让家人不再受苦。”夏薄答得简单直接。

“学医不能只为一己之私。若你父亲终不可治,当如何?”

夏薄脸色白了白,手指蜷缩起来,却依然挺直背脊:“那便学好了,去治更多像父亲一样受苦的人。”

徐大夫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动容。这少年心思赤纯,孝心挚切,更有股不认命的韧劲,倒是块学医的料子。

“心地纯善,既有此心,小荷又如此荐你,老夫便收下你。”徐大夫捻须道,神色转为严肃。

“不过,既入我门,便要守我的规矩。每日卯时初刻必须到药堂,洒扫庭院,辨认药材,不许懈怠。学医关乎性命,一丝一毫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你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你可能做到?”

“能,弟子夏薄,一定能做到。”夏薄毫不犹豫,撩衣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额角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双手高举,奉上拜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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