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渡灵(第2页)
自那天之后,夏薄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色未明,他裹紧单薄的棉衣,徒步赶往徐大夫缩在的济仁堂。
他从最基础的《药性赋》背起,那些佶屈聱牙的药名、晦涩难懂的性味归经还有各种微妙的脉象描述,枯燥繁重得令人头晕目眩。
在弥漫着复杂浓郁药香的库房,学习如何辨认真伪优劣的药材,记住它们千奇百怪的形状、色泽、气味、断面,一点差错都可能影响药效乃至害人性命。
夏薄还跟着师兄们学习碾药、切片、炮制、熬制膏丸,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和薄茧,也在徐大夫坐诊时,安静侍立一旁,凝神观察他如何望闻问切,如何从纷繁症状中抽丝剥茧,如何斟酌每一味药的君臣佐使、分量增减……
日子忙碌得脚不沾地,辛苦得常常回程路上都能睡着被徐复厄背着回家,但夏薄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记性本就不差,进步之快,连素来严苛的徐大夫都偶尔会捋须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许嘉许。
然而,徐父的病又属沉疴痼疾,错综复杂,绝非朝夕可解。看着徐父服药后依旧痛苦的咳喘,夜间难以平卧的煎熬,夏薄在刻苦学习之余,心底那份焦灼与无力感并未完全平息。
系统在一边看着也着实着急,他们既不想让夏薄冒险,又不忍心看他如此辛苦。犹豫了许久,才迟疑地和夏薄说道:【苗苗,我说的话你可能不信,你是梧桐,继承了千百年的传承,虽不能彻底治愈,却可缓解徐大山的疼痛。】
夏薄正在灯下默写《黄帝内经》的段落,闻声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混沌的黑暗。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球球的存在了,听到他说的这番话不由一愣。
【苗苗,你怎么想?】系统小心翼翼地询问,【身为梧桐,你的灵力天生带有纯净舒缓、滋养和焕发生机的特性,尤其对于生灵有着近乎本能的安抚与净化作用。】
【虽然你现在还只是一棵灵力微薄的小苗苗,但用来缓解凡人躯体的些许痛苦,滋养其干涸的元气,也是能行的。】
夏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猛地放下笔,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在心中急急问道:【真的?我该怎么做,怎么用这灵力?”】他仿佛在漫长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光。
【很简单。首先,你要能静下心来感受到你身上有一团温暖的、充满生机的灵力,他很想萌芽的梧桐叶,柔和清新。】
系统的声音变得认真而缓慢,引导着他:【然后,当你接触病患时,尝试静心凝神,摒弃杂念,将你丹田那一点点微薄的灵力,缓缓地引导出来,像溪流渗入干涸的土地,渡到对方体内。】
【苗苗,记住,要慢,要柔,要充满善意。不可急躁莽撞,更不可强行冲击。你的灵力是用来滋养病人衰弱的元气,舒缓他紧绷的神经和痛苦,让他自身的生机和药力更容易被激发、被接纳。】
系统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苦恼:【苗苗要注意哦,千万千万别让任何人发现,你还得那些坏东西吗,那是邪念化身的邪灵,最喜欢猎杀像苗苗一样继承了所有传承的遗腹子。】
夏薄尝试着像球球说的一样调动体内的灵力,他上手很快,甚至掌心已经出现了星点的绿意。
【对,没错就是这样。】系统提醒道,【苗苗要注意,你现在的灵力非常稀薄,用一点少一点,需要时间通过休息来慢慢恢复,所以不能滥用,要好好照顾自己。】
见夏薄不听,系统急得扑进夏薄的掌心,凶巴巴道:【明白了吗?我的小梧桐苗苗?】
【明白了,球球,我记住了!】夏薄在心中认真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夏薄的生活变成了双重轨道。
白日里,他在济仁堂刻苦钻研医术,夯实凡人济世的根本,不放过徐大夫的每一句讲解,不错过任何一味药材的性状,如饥似渴地积累着知识。
夜晚归来,侍奉徐父汤药后,他便在自己的小屋里,掩好门窗,于黑暗中盘膝坐下,摒弃一切杂念,努力去感知、去捕捉、去引导丹田处那若有若无的气息。
并不总是成功,要么一片混沌毫无所觉,要么刚感觉到一丝异样便稍纵即逝,急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极有耐心,心志又异常坚定,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新开始。
成熟的次数越来越多,夏薄清晰地看到丹田处有一小团泛着朦胧莹绿光泽的气息。他屏住呼吸,尝试着用意念轻轻触碰、引导它。如那夜一样,暖流游走到指尖。指尖微微发热,出现星点绿意。
第一次实践,紧张得无以复加。夏薄给徐父喂完一盏炖梨水。徐父刚经历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枕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夏薄接过空盏,手微微发抖。他坐到床边,用温热的手巾仔细擦拭徐父嘴角,然后,手指轻轻覆在徐父那只枯瘦且布满青筋的手背上,他闭上眼,又迅速睁开,强迫自己镇定。
他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掌心渗出冷汗,深怕会失败。然而,几个漫长的呼吸之后,他感觉到徐父手背下紧绷的肌肉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点点。
又过了一会儿,徐父的呼吸声,似乎也略微顺畅了一丝,虽然依旧艰难,但那令人揪心的嗬嗬声减轻了些许。徐父一直紧蹙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毫。
徐父低哑道:“今日好了很多,告诉你阿娘,莫要费心了。”
夏薄心中猛地一颤,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眼眶。他稳住声音,尽量平稳地说:“好,爹爹觉得舒坦些就好。您再闭眼歇歇,我在这儿守着。”
直到徐复厄来交班,夏薄走回自己的房间,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使用灵力后的微麻,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欢喜。
他真的做到了,爹爹确实感觉舒服了一点,这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