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读书(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徐家的日子因着徐复厄和徐振秋童试过关带来的些许名声,以及全家人的勤恳劳作,比前几年宽裕了些许。

而夏薄也已然到了村里男孩通常开蒙入学的年纪,看着小儿子一天天长大,聪慧机敏,徐父和徐母心里便存下了一件大事,送苗苗上学堂。

这日傍晚,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饭桌旁,桌上难得摆了一小碟炒鸡蛋,算是加了菜。徐父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正埋头扒饭的夏薄身上,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苗苗,跟你商量个事。”

夏薄抬起脸,嘴角还粘着饭粒,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阿爹,什么事?”

徐母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掩不住期待:“你如今也八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我跟你爹商量着,过了这个秋天,也送你去邻村的私塾,跟你阿哥和振秋哥一样,读书识字。束脩我们都备好了。”说着,她看了一眼徐父。

徐父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粗布袋子,袋子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铜钱碰撞声。那是夫妻俩省吃俭用一点点攒起来的。

徐复厄也看向弟弟,眼神里是鼓励和支持。

然而,夏薄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眨了眨眼,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好奇或兴奋,反而皱了皱小鼻子,干脆利落地摇头:“我不想去。”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徐父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想上学堂。”夏薄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读书有什么好?阿哥他们天天背书,写字,手都酸了,眼睛也累。我想在家帮阿爹阿娘干活,或者,或者出去玩。”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对劲,但倔强地抿着嘴。

徐母脸上的期待瞬间转为错愕和受伤:“苗苗,你知道爹娘攒这钱多不容易吗?读书是好事,能明理,以后……”

“我就是不想去嘛。”夏薄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孩子气的烦躁,“那些字曲里拐弯的,看着就头疼。我要去捉蚂蚱,捞小鱼,我不要坐在屋子里。”

“混账东西!”徐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脸上因愤怒和失望而涨红。他霍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那条受过伤的左腿趔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目光生气看向夏薄。

“我和你娘起早贪黑,省下口粮给你攒束脩,是指望你有点出息,不是让你整天只想着玩,不读书?不读书你以后就是个睁眼瞎,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盛怒之下,他左右环顾,一眼瞥见门后竖着的那根细藤条,他几步过去抄起藤条,转身就要朝夏薄走过去,腿瘸得厉害,步伐却带着骇人的怒气:“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把手伸出来!”

夏薄吓傻了,他从未见过阿爹发这么大的火,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小脸煞白,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惊恐又委屈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和一旁急得直掉眼泪的母亲。

就在藤条即将落下之际,一道身影迅速挡在了夏薄身前。

是徐复厄。

徐复厄握住了徐父挥藤条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沉稳坚定。“爹,别打苗苗。”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打解决不了问题。让我跟他谈谈。”

徐父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挡在前面的长子,又看看躲在长子身后、吓得发抖的幼子,举着藤条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他颓然地将藤条重重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拖着瘸腿,踉跄着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肩膀垮了下去。

徐母抹着眼泪,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碗筷。

堂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夏薄还维持着躲在哥哥身后的姿势,紧紧抓着徐复厄的衣摆,小小的身体轻轻发抖。

徐复厄转过身,蹲下来,与夏薄平视。他没有立刻责备,而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夏薄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语气平和:“吓着了?”

夏薄点点头,又摇摇头,哽咽道:“阿哥,我不是故意惹阿爹生气的。可是我真的不想……”

“我知道。”徐复厄打断他,牵起他的手,“走,去我屋里说。”

进了徐复厄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油灯被点亮。夏薄被安置在书桌旁的凳子上,面前铺着徐复厄练字的纸,笔墨齐全。他自己则坐在对面。

“苗苗,告诉阿哥,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读书?真的只是怕累,怕手酸?”徐复厄问,眼神探究。

夏薄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闷闷道:“嗯……看阿哥你们读书。那些字像小虫子,爬来爬去,看不懂,也记不住。还不如去河里摸鱼,去地里追蝴蝶有趣。”他抬起头,眼里有真实的困惑,“阿哥,读书到底有什么用啊?能当饭吃吗,能换来糖吗?”

徐复厄没有笑他童言稚语,反而认真想了想,才说:“读书本身,或许不能直接换来米饭和糖。但它能给你换来比米饭和糖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是明白。”徐复厄缓缓道,“明白道理,明白是非,明白这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也明白人心。读了书,你才能看懂契约文书,不被奸人蒙骗;才能读懂前人留下的智慧;甚至,当你看到一朵花开,一片叶落,心里能感受到的,会比旁人多得多。”

夏薄听得似懂非懂,小脸上依旧写着不感兴趣。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