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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命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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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河里摸鱼。”

“哥还有一个表弟,等他从祖父那回来了,我们一起带你出去玩,他肯定喜欢你。”

夏薄安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哥哥稚嫩的脸庞,偶尔眨动一下,仿佛真的在努力理解。

有一回,徐复厄偷偷将夏薄抱起来,在炕上慢慢踱步,学着他娘的样子轻轻摇晃。夏薄似乎有些不适,扭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稍显急促的呃啊。

徐复厄立刻僵住,不敢再动,紧张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夏薄适应了这摇晃,脑袋靠在哥哥单薄的肩膀上,有些困倦。

【睡吧睡吧,我最喜欢的小宝贝,好好睡觉吧,明天是新的一天。】荧光飞到夏薄身边,轻轻哼着哄婴儿入睡的哥,夏薄一睁一闭,慢慢合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徐复厄小心翼翼地将弟弟放回炕上,替他掖好被角,就那样守在旁边,看了好久。

这一夜,徐母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她摸向身边,炕上空了一块,徐父不在。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探头望向炕角的夏薄,孩子还在,呼吸均匀地睡着,她略松了口气,随即听到灶房传来细微的响动。

徐母披衣下炕,蹑手蹑脚地走到灶房门口。

只见徐父就着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蹲在冷灶前,手里拿着个小锤子和一把小小的锉刀,正对着灶台上一块小小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敲打着。

炉膛里没有生火,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白雾,他眉头紧锁,做得极其专注。

徐母认出徐父手里那块东西,那是徐父早年做短工时,攒下的一点边角料,一块不成器的杂银。他原本想留着,等复厄再大些,打个结实点的锄头楔子。

此刻,他却在深夜里,偷偷敲打着这块冰冷的杂银。

徐母看出徐父要做的物件,悬了多日的心,骤然落回了实处,鼻腔却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她悄悄退回屋里,躺回炕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翌日清晨,徐母像往常一样,先去查看夏薄。孩子醒得早,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她看见了夏薄那道横亘脖颈的胎记上方,套上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银锁,只有成人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形状也算不上规整,锁坠着一条用红色棉线反复搓成的细绳,锁身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

徐复厄探头仔细辨认,指着上面的四个字说道:“长命百岁。”

是长命锁。

徐母的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小银锁。它贴合着孩子纤细的脖颈,将那骇人的胎记遮住了一半,粗糙的质感与婴儿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笨拙而炽热。

徐父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目光扫过夏薄的脖颈,很快移开,拿起桌上的热水灌了一大口,瓮声瓮气地说:“省得那些长舌家伙再拿脖子说事,戴着,给老子活得久点,堵堵那些人的嘴。”他说得生硬,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仿佛做这件事,只是为了赌一口气。

但徐母看见了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看见了他藏在身后的手指,看到那上面的划痕和烫伤。她自然明白这块不成器的杂银,要徒手敲打出形状,刻上字迹,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做成的。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盛了满满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诶,戴着好,戴着好。”她低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又强行压了下去。

夏薄似乎并不排斥脖颈上的新物件,他动了动脑袋,小手无意识地向上抓挠,碰到了那小小的银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叮的一声脆响。

闲话依旧在风中流传,但徐家院内,并不受影响,他们自顾自过自己的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

徐父不再整日对着米缸发愁,他开始更早出门,去山上碰运气,看能否找到些冻僵的野物,或是砍些柴火去邻村换点粮食,他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面对村人时,脸色甚至比以往更沉静几分。

徐母喂夏薄米汤时,那小小的银锁会随着孩子的吞咽轻轻晃动,折射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徐复厄如今多了一项乐趣,便是逗弄弟弟脖子上的银锁。他会用手指轻轻拨动那小锁子,听着它撞击红绳发出的细微声响,对夏薄说:“弟弟,看,爹给你的,让你好好活着。”

夏薄有时会被那轻微的声响吸引,眼珠跟着转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咯咯声。这简单的回应,总能让徐复厄开心许久,觉得夏薄听懂了他的话。

夏薄依旧安静,不会嚎啕大哭,也不会哈哈大笑。但他那偶尔发出的模糊咿呀声,还有那被逗弄时微微蹬动的小脚,以及脖颈上那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长命锁,都在一点点慢慢变好。

他想,人间实在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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