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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命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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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日子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徐家那口半旧的米缸,每日掀开都能看见那抹灰褐色的缸底比前一日更加明显。

徐父蹲在缸前,粗粝的手指探进去,只捞起薄薄一层米,底下已是冷硬的缸底。他盯着那点米,眉头拧成死结,半晌,重重将缸盖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悔。

这念头如同阴湿的苔藓,在他心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那日当着全村人的面,血气上涌,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他不是后悔救了这孩子,而是后悔把话说得太满,将这风雨飘摇的一家,架在了火上烤。

夏薄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他被安置在炕角最暖和的地方,裹着徐母用旧衣裳改的小被子。

他不像寻常婴孩那般哭闹,只是睁着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吞咽东西时依旧费力,徐母每次喂米汤,都得花上小半个时辰,极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那点精细米熬出的油汤,本是给徐复厄偶尔补身子的,如今几乎全进了夏薄的嘴。

徐母又一次将温热的米汤勺递到他唇边时,夏薄忽然发出了极轻微的咿声,不是哭泣,更像是带着些许满足意味的哼唧。

声音很轻,却让徐母的手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就热了。

徐复厄正蹲在炕边拿木棍写字,闻声立刻凑了过来,惊喜地低呼:“娘,你听见没?弟弟出声了。”

徐母轻轻擦去夏薄嘴角的米汤,点点头道:“是啊,弟弟应了呢。”

徐复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夏薄恢复了些许红润的脸蛋,温声道:“弟弟,弟弟再说一声,再说一声吧。”

夏薄的眼珠缓缓转动,竟真的循着那触碰,望向了徐复厄的方向,小嘴又无意识地张合了一下,发出气音般的“啊”了一声。

【苗苗真棒,好棒好棒!】

夏薄弯了弯眼睛,伸手去抓空中一点一点的荧光。

徐复厄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对正在发愣的徐父道:“爹,弟弟认得我了。”

徐父没吭声,他看着儿子兴奋的脸庞,再看看炕上那终于有了点活气的婴儿,心头那点悔意渐渐消去。但目光扫过儿子低头喝粥时日益突出的肩胛骨,那针扎似的疼又回来了。儿子正在抽条,饭量见长,碗里的粥越来越稀,脸上的棱角却渐渐分明。

村里人的闲话,也是关不住的门。

即便徐大山那日发了狠,暂时镇住了上门说道的人,但恶意的揣测和诅咒,却像风雪过后冻土下蠕动的虫豸,不断钻出来蜇人。

“充什么善人?自家米缸都见底了,还养个来路不明的……”

“等着瞧吧,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他徐大山哭的时候。”

“那孩子脖颈上的印记,你们是没看清,啧啧,紫得发黑,分明就是锁魂的印子,长不了的!”

“短命相,养不活的,白费粮食……”

短命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最高,徐母去井边打水,原本聚在一起说笑的妇人会瞬间散开,留下意味不明的眼神和压低却恰好能让她听见的只言片语。徐复厄去找同龄的伙伴,也会被他们的父母用各种借口叫回家。

徐母回到家,放下水桶,看着炕上浑然不知世事的婴儿,眼圈常常是红的。

但徐复厄却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影响,这个年纪的少年,自有其固执的善意和认定的事理。他真心实意地将夏薄当作了自己的弟弟。

父母忙碌时,看顾夏薄就成了他的责任,他并不觉得这是负担,反而乐在其中,他会趴在炕沿,对着夏薄做各种鬼脸,试图逗他笑。

夏薄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但偶尔,当徐复厄用狗尾巴草轻搔他的下巴时,他会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如同幼猫打呼噜般的咕噜声,小脚丫也在襁褓里轻轻蹬动一下。

“娘,弟弟喜欢这样。”他会兴奋地汇报,然后更加起劲地想方设法与夏薄互动。

徐母手里正改着徐复厄小时候的衣服,闻言笑了笑,拨弄夏薄的小脸蛋惹得咯咯笑,她道:“轻点,到时候弄疼弟弟,哭了娘可不帮忙。”

徐复厄点点头,不敢再拿狗尾巴草逗夏薄,他极小力地捏了一下夏薄的脸,笑道:“弟弟长得真可爱,这小脸蛋白嫩嫩的,这眼睛圆溜溜的,还有小手小脚。”

有时,他也会对着夏薄自言自语,说些孩童的心事,或是从外面听来的童谣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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