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奶(第3页)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老人脸色骤变,连连后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恐怖的东西。
“灾星,果然是灾星!”一个干瘦的老太公尖声叫道,“这等凶煞之相,乃前世罪孽深重,横死之鬼!留他在村里,必遭天谴!”
【你才是灾星,退退退!咱苗苗是福星!】
“没错!大雪封路,偏偏他没冻死,本就是妖异要带累我们全村人性命的啊!”另一个老头捶胸顿足。
【呸呸呸,要是没有苗苗,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多久,退!】
“大山,听叔公一句劝,赶紧把这孩子送走!扔回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否则,村里若是出了什么灾祸,你们家担待不起!”
【你怎么这么坏,他还是个孩子!】
恶毒而迷信的话语,密密麻麻地射向那个襁褓中无知无觉的婴儿,也射向徐家夫妇。
徐复厄气得满脸通红,想要争辩,却被徐母死死拉住。
徐父抱着孩子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毕露。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就在这时,不知是被吵醒不适,还是感受到了那浓浓的恶意,他怀中的夏薄动了动,发出了一点可怜兮兮的哼唧。
“呜……”
这微弱的声音,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徐父的心上。
他看着怀中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小生命,想起昨夜夫妻二人是如何拼尽全力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想起他那无声寻觅乳汁的小嘴,想起那张黄纸上写着的“夏薄”二字,想起那位母亲留下的保命财。
“都给我闭嘴!”徐父猛地抬头,声音洪钟,震得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汉子突然爆发的怒火震慑住了。
他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什么叫灾星,他就是一个没爹没娘、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孩子,他有什么罪?!”
“他脖子上的胎记,是他自己能选的吗!就因为这不知所谓的胎记,你们就要逼死一个刚会喘气的孩子!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他一步步上前,逼视着那些脸色讪讪不敢与他对视的村民。
“我徐大山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孩子,我救了,就是我徐家的娃。他叫夏薄,以后就是我徐大山的儿子,谁再敢说他是灾星,敢撺掇我把他扔了,别怪我徐大山翻脸不认人!”
“现在,都给我滚出去,我家不欢迎你们!”
说着,他空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开始驱赶众人。徐复厄也立刻上前,帮着父亲将那些还在发愣的人往外推。
村民们被徐父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吓住了,加之本就有些理亏,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反驳,只能灰溜溜地被赶出了徐家小院,嘴里嘟囔着“不识好人心”、“等着瞧”之类的话,悻悻散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徐父抱着孩子,站在院中,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徐母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受到惊吓,身体开始微微发抖的夏薄,轻轻拍抚着,眼中带着泪光,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爹,你说得对。这孩子,我们养。”
徐父看着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经此一闹,借奶是绝无可能了。徐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去灶房,将家里省着过年吃的一点精细小米拿出来,熬了浓浓的一小碗米油。她用小小的木勺,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吹温,然后喂到夏薄的嘴边。
夏薄似乎饿极了,感受到嘴边温热的食物,本能地伸出小舌头,一点点地舔舐、吞咽。他吃得依旧很慢,很费力,但那双刚刚有了些许神采的、清澈的黑色眼眸,却一直望着徐母,带着全然的依赖。
他不会哭,也发不出响亮的声音,仿佛真的如村民所说,是上辈子被割断了喉咙。
徐父坐在一旁,看着妻子耐心喂食的样子,看着那孩子乖巧吞咽的模样,心中那因外人恶语而产生的怒火渐渐平息。
屋外,冰雪开始消融,滴答作响。
屋内,米糊的温热香气弥漫开来,梧桐种子睁开眼睛,提早结束了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