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很无趣(第1页)
妲栋出征已近半年。
这半年里,宋禅与远在北境的妲栋,通过书信来维系彼此之间奇特而脆弱的联系,信使穿梭于烽火连天的边境与肃穆沉寂的皇宫,带去双方愈加难以掩盖的思念。
妲栋的信,起初是规整的军报,条理清晰,只言片语,公事公办。渐渐地,信笺上开始出现一些战场之外的琐碎事。
他会和宋禅描述边境壮阔又荒凉的星空,也会提及诸葛长寺在军中对憨直士兵长篇大论的趣事,偶尔,还会极其直白地袒露心意:“军中苦寒,然思及京中故人,便觉暖意。”
妲栋以为宋禅不会回应,但宋禅还是回了,他握着那些回信,眼望南方,常常沉默不语,心中有时会生出些许希冀,好似他们之间并非全无可能。
而在皇宫深处,宋禅的反应却复杂难言得多。
他确实会认真阅读每一封来自前线的信,每当看到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他淡漠的眼底会不自觉地浮现一丝微光,紧抿的嘴角也会微微上扬。
“妲栋,木头。”他有时会无意识地低唤一声,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的名字,心中泛起一阵细微而持久的撕痒。
这一幕,被前来整理奏折的妹妹琇琇看在眼里。她停下动作,愣愣地看着兄长。她很少在宋禅脸上见过如此生动的表情。
她本欣喜,但自从那封该死的通世卦在朝野流传开来,琇琇就对兄长与妲栋之间任何超出君臣的情谊充满了警惕。
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嘉善公主,婚姻的磨难和宫廷的倾轧让她迅速成长。她清楚地知道,那卦象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兄长和平远将军之间,任何一点逾矩的感情,都可能成为他们攻击的利器,将两人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每次听宋禅提起平远将军,看宋禅不自觉亮起的眼眸和嘴角的浅笑,她难过无奈,不由憎恨国师将那道通世卦恶意传播,谁会知道未来的事情,但真要让她再劝宋禅当下珍惜平远将军,却又舍不得兄长冒险。
“哥哥。”琇琇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语气充满了担忧,“不要爱上任何人。”
她想起自己与赵良那纠缠不清满是算计的婚姻,像她这样的人都无法掌控爱带来的麻烦,更何况对宋禅来说,这份爱是明晃晃的催命符,她声音低沉下去,担忧道:“爱是吃人的野兽,爱人者不得善终。”
宋禅闻言,从信纸中抬起头,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怔愣片刻,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看着已然长大的妹妹,淡淡笑了下,感叹道:“琇琇真是长大了。”
宋禅看完了妲栋寄来的所有信,也写下了无数回信。
他的回信,起初还会克制略过那些日常,只谈政事,分析局势,给予建议。只让妲栋不必担忧,后续兵马粮草充足。但渐渐的也会松动提起徐商在设立学堂,不论性别年龄都可入学,而他也准备改动科举,假设女官职位。
书信越到后面宋禅的心里话也会想与妲栋说上几句:“家里一切都好,活着回来。”
然而,这些沾染了私人情愫的信,他一封也没有寄出去。案头堆积的未寄回信,厚厚一叠,几乎能装订成册,足够妲栋看上十天半个月。
系统见宋禅面色复杂,以为是担忧战事便告诉他:【阿禅莫怕,边境战事虽吃紧,但是必胜之局,凯旋只在旦夕,不会失败。】
【知道了。】宋禅停笔,看着那摞承载了他无数未言之语的信笺,眼神空洞。
除了这些隐秘的情感宣泄,宋禅更多的时间,是在冷静地处理政事,安排更多利民政策。
他与诸葛长寺、徐商等人商议的新政,一部分已在全国推行,初见成效;另一部分更为深远的改革方案,也已详细拟定,留待后来者。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朝中势力,将一些可能阻碍新政、或对妲栋抱有敌意的官员或调离、或罢黜,同时大力提拔寒门与实干之臣,为未来的权力交接铺平道路。
他甚至秘密召见了游骥,将一道密旨交予他,嘱托他在必要之时,稳定军心,并叮嘱此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连游疆也不行。
景盛八年春,宋禅的身体,在连年的殚精竭虑和深重的心事折磨下油尽灯枯。和昔年宋絮一般,咳血的症状越来越频繁,有时批阅奏折至深夜,会突然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染红宣纸。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擦去,继续提笔。
这一夜,宋禅没有批改奏折,他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溅满了书案。琇琇本不放心宋禅,特意炖了参汤送来,闻声不对劲立马进殿,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满手鲜血,瞬间红了眼眶。
宋禅却异常平静,他抖着手,用尽最后力气,在染血的纸上写下了一句诗,字迹歪斜,却带着一种决绝:“共饮离前合卺酒,取剑割喉孤长笑。他去言我侯归来,我坐独椅仅凭栏。”
写罢,他丢下笔,看着痛哭失声的妹妹,轻声道:“琇琇莫哭。”
血纸旁边,还散落着几道明黄的圣旨。不是传位圣旨,而是一道道封妃、晋贵妃、立皇后的诏书。位份不同,名字相同,落款皆是景帝宋禅。而每一道诏书上,那个被册封的名字,只有一个人……
妲栋。
从贵妃到皇贵妃,再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宋禅甚至精心编撰了册文,字字珠玑,情深意重,仿佛他们真的能跨越君臣鸿沟,无视世俗礼法,成就一段惊世姻缘。
琇琇颤抖着手拿起一看,竟是封妃立后的诏书,看着上面的名字泪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