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第1页)
景盛二年,冬末。先帝宋絮驾崩的哀恸尚未在民间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苦难与沸腾的怨愤。
景盛三年,夏初。西竹虽以武力强登帝位,改元武定,但其根基浅薄,手段酷烈,加之与国师等人勾结,横征暴敛以充军费满足私欲,使得本就在战乱与饥荒中挣扎的景国百姓,更是雪上加霜。
他曾试图效仿宋禅开仓放粮以收买人心,然而粮仓早在连年动荡中空虚,发放的些许粮米不过是杯水车薪,且经手官吏层层盘剥,落到灾民手中几近于无。更别提他为镇压零星反抗,纵容部下屠村掠地,行径与匪寇无异。
与此同时,那些曾受过粥棚恩惠,那些家中曾有亲人被宋禅派出的亲兵协助疏散而得以存活的百姓,在绝望中,将宋禅的形象不断美化,神化。他不再是那个身世暧昧的皇子,而是仁德睿智且心系黎民的贤王。
“若非王爷当初开仓,我等早已饿死沟渠。”
“西竹逆贼,屠戮百姓,天人共愤。唯有王爷归来,方能救景国于水火!”
“王爷您在哪儿啊?求您回来救救我们吧!”
私下的议论逐渐汇聚成万民请愿,零星的抗议最终演变成规模的起义。
起初只是几股活不下去的流民聚集,打着“迎宋禅,清君侧”的旗号,后来,越来越多对西竹暴政忍无可忍的城镇守军、地方豪强也纷纷加入。
他们或许并非全然忠于宋禅,但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帜,一个足以与西竹抗衡的噱头。
这股力量如同星火,虽暂时未能撼动京城,却已使得西竹政权焦头烂额,统治根基剧烈动摇。
就在西竹忙于四处扑灭起义之火时,一个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宫廷内部。
一直称病不出的福公公,于几位侥幸未被清洗,心怀故主的老臣面前,颤巍巍地取出了明黄绸缎包裹的诏书。
那是先帝宋絮,于病榻之上,以最后气力亲笔书写,并加盖了传国玉玺的即位诏书。
诏书言辞恳切,追溯太祖创业维艰,痛陈当下时局危殆,最后明确写道:“皇弟宋禅,虽幼历坎坷,然天资聪颖,仁孝性成,坚毅果敢,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以固国本,以安民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末尾,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朱红玺印,灼灼耀目,做不得假。
“陛下,陛下早已料到有今日……”福公公老泪纵横,声音嘶哑,“他临终前,将这份诏书交给老奴,言道,若西竹安分守己,善待百姓,此诏便永封不见天日。若其倒行逆施,祸乱江山,这便是拨乱反正之契机!”
“那玉玺呢?”一位老臣急切问道,“国不可一日无玺,西竹篡位后,一直未能找到传国玉玺,无法真正号令天下,他如今所用,不过是自行刻制的伪玺!先帝将玉玺置于何处了?”
福公公抬起浑浊的双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天际,缓缓道:“玉玺,在王爷身上。”
满室皆惊。
谁也不知道,宋絮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将那方象征着景国至高权力的玉玺交给宋禅。而宋禅又是怎么瞒住众人将玉玺藏匿,这些事情早已随着宋禅下落不明而无处可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先帝遗诏,王爷继位,玉玺在手,天命所归!”
游骥将军起兵响应,在游疆带兵下直逼京城。各地义军纷纷归附,打出拥护宋禅的旗号。西竹政权,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与被动。
而农庄,依旧宁静,但这宁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徐商带来了外界烽烟四起的消息,也带来了那份惊天动地的即位诏书已公之于众的密信。
宋禅握着那封密信,站在院中那棵枯寂的老树下,久久无言。雨水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也浑然未觉。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妲栋。
他将一碗放凉的凉茶递给宋禅,沉默良久,还是问道:“玉玺真在你身上?”
宋禅不语,已然默认。
妲栋亦不问,等待宋禅的抉择,无论他如何抉择,他都会支持到最后。
可宋禅再开口,却是背身问他:“你信命吗?”
他自幼坎坷,不信神佛,不信任何人。兄长呕心沥血为他铺路,甚至以身为饵,逃不过英年早逝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