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第2页)
他想偏安一隅,护住妹妹,却终究被推至这风口浪尖。
“我本不信,可天不许如此。”
初识妲栋,是在乌州,他是失散已久沦为奴隶的皇子,他是百姓崇敬的平远将军,彼此唯有君臣之心,谨守分寸。
再见,是宫廷倾轧,边关烽火,两相试探,却将心底滋生的万丈情思,强行隐下,不敢表露分毫。
如今,天命弄人,将他们置于这寒薄万丈的悬崖之巅,前路是孤家寡人的宿命,身后是万千黎民的期盼。
他曾听徐商说,妲栋在他不知情时,于京郊寺庙为他点了长明灯,祈佑平安。又听系统告诉他,他所造下的孽障,皆加其身。
妲栋看着宋禅,回答道:“我本不信。”
“将军。”宋禅没有回头,声音疲惫,“我只能专注一件事情。选了它,我便不会在意除它之外的任何事。”包括他自己,也包括那尚未开始便已注定无果的情愫。
妲栋沉默片刻,沉声道:“臣明白。”
便在此时,庄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雪夜的寂静。
徐商引着数人匆匆而入,为首的,竟是老将军游骥,他乃是游疆父亲,也是朝中少数仍掌握部分兵权且一直对西竹阳奉阴违的忠耿之臣。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神色激动的文官。
游骥一见宋禅,竟不顾甲胄在身,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悲怆:“臣游骥,参见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逆贼西竹祸乱朝纲,民不聊生。今先帝遗诏已明,万民翘首以盼。臣等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顺应天命,继承大统,重振景国!”
他身后众人亦齐刷刷跪倒:“恳请陛下继位!”
这番说辞,与当初朝堂之上,那些以在敌国长大,血统存疑为由,极力反对他,质疑他的声音,截然不同,充满了急切与认可。
宋禅缓缓转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忠臣良将,脸上无喜无悲。
“游将军,诸位大人。”他声音平静,字字珠玑,“景国怎会允许我这个在敌国长大过的皇子来当皇帝?莫要让禅寒心平白被你们献给西竹丢了性命。”
白发文臣抬起头,神情惭愧而坚定:“此一时,彼一时也。昔日是臣等迂腐,不识殿下仁德。如今殿下于危难中开仓放粮,活民无数,已证爱民之心。且先帝慧眼如炬,遗诏亲指,传国玉玺亦在殿下之手,此乃天命所归!”
“殿下继位,名正言顺,可凝聚民心,号召天下,共讨国贼。唯有殿下登基,天下方可太平啊!”
“唯有登上这个位置,天下才能太平。”宋禅重复着这句话,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妲栋身上。
妲栋亦看着他,眼神复杂无比。可最终,妲栋在宋禅的注视下,缓缓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垂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臣,妲栋,恳请陛下,继位。”
看着连他也跪倒在面前,宋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迟疑尽数敛去,只剩下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冰冷。
他上前一步,虚扶游骥与妲栋,声音不高,认真而坦诚:“我会好好学的。皇兄教我的,帝师教我的,这天下万民教我的,我都有好好记住。”
启程离开农庄之前,宋禅去见了琇琇。琇琇看着他一身即将远行的装束,已然明白,她只轻轻抚摸着窗台上兄长常用的茶杯,低声道:“哥哥念旧,用习惯的东西,不会轻易丢掉。”
宋禅淡道:“不丢,但也不会再用。”
马车驶出农庄,宋禅坐在车内,背脊挺直,面容隐在晃动的阴影里。妲栋骑马护卫在侧,两相无言。
“你信命吗?”宋禅的声音轻轻从车内传出,还是那个问题。
妲栋握紧了缰绳,没有回答。
没有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没有繁琐冗长的宫廷仪轨。
登基大典就设在游骥大军驻地,当天天色阴沉,朔风凛冽,四周肃立着黑压压的军队,还有闻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努力踮着脚尖,望向那座临时搭建、铺着简陋红毯的高台。
高台之上,设着香案,供奉着太祖牌位与先帝宋絮的灵位。气氛庄严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悲壮。
吉时已到。
号角长鸣,声震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