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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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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宋絮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走的。

他走得并不安宁,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宋禅用枯木雕的精美木人,因还想护住他唯一放不下的幼弟,弥留之际,他浑浊的目光望向殿外,嘴唇翕动,最终只溢出几个破碎的气音:“阿……禅。”

殿内,哭声震天,宫人跪在榻前,福公公老泪纵横。

宋禅赶到时,看到的就是皇兄那双曾为他遮风挡雨、如今却空洞望着帐顶的眼睛,手里还紧攥着那粗陋的木雕。他脚下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冷风呼啸着往里灌。

他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满心痛得要命,想像小时候狐假虎威一样,只想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但当他踉跄跑过去过去,将脸贴在皇兄已经冰凉的手背上,抖着唇没说话,那怀抱曾经比冬日里的火炭都要暖和许多,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寒。

“哥哥。”他只敢在这个时候裸露自己的真心,“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死了无数次。每次见到的那个人,我总会心生欢喜,不该有的满足就好像,这是意外,只是侥幸。”

无人回应。只有殿外呼啸的风雪,都在为这位一生都在挣扎、最终油尽灯枯的年轻帝王送行。

宋絮的出生,或许曾承载着先帝与母后的爱与期待。而宋禅的出生,母妃早逝,父皇淡漠,他存在的意义苦寻无果,最后想留住兄长给予的那一点微薄却炽热的爱,也是到了尽头。

国丧的钟声沉重地敲响,回荡在京城上空,宋絮驾崩,并未带来片刻的安宁,反而像是撕开了最后一道伪装。以国师为首的势力,不再掩饰他们的野心。曾被兄弟二人设计引出的内奸西竹,在国师的暗中支持和纵容下,彻底挣脱了束缚。

他勾结境外残余势力,谎报军情,调动原本用于防御的军队,在境内几处重镇肆意纵火、屠杀,制造恐慌,并嫁祸于流寇与叛军。

一时间,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刚刚经历大战尚未恢复元气的景国,骤然陷入了内忧外患的深渊。

饥荒,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死亡,成了日复一日的寻常事。无数灾民涌向京城,却被回京的西竹派兵阻拦在城外,还美其名曰防止奸细混入,实则任其自生自灭,饿殍遍野,怨声载道。

而偌大的景国,只有还是亲王之身的宋禅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朝局。他坐在帘后,听着下方百官争吵,大部分是反对他主张开仓放粮的声音。

“国库空虚,存粮是为边关将士所备,岂可轻易动用?”

“城外流民混杂,一旦开仓,恐生暴乱,冲击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西竹将军正在全力剿匪,待匪患平定,自然可解民困……”

“匪患?”宋禅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带着冰冷的嘲讽,“诸位大人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所谓匪患,从何而来?”他猛地掀开帘子,露出那张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纵火屠城者,非是流寇,乃我景国官兵。逼民为匪者,非是天灾,实乃人祸!”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冷漠、或心怀鬼胎的脸,字字铿锵:“纵然国破,亦不可民不聊生。如今皇兄尸骨未寒,尔等便要眼睁睁看着他的子民易子而食,曝尸荒野吗!”

“此乃危言耸听,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剿灭叛乱!”

“稳定?”宋禅冷笑,“任由西竹屠戮百姓,就是稳定?坐视饥荒蔓延,就是稳定?这稳定,是用我景国百姓的鲜血和尸骨堆砌的吗?!”

他不再理会那些反对之声,斩钉截铁地下令:“传本王令!即刻开京仓、通州仓,设粥棚,赈济灾民!凡有阻挠者,以叛国罪论处!”

“宋禅!你年少无知,擅动国本,若引发动荡,你担待得起吗?!”一位老臣厉声呵斥。

宋禅垂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与讥诮:“天上的神仙突然起了兴致,下了凡,匆匆历这无趣劫,再上了天,留下这一摊烂事损财伤民,诸君何不怕自己离世,因果加身!”

他抬眸,目光如冰刃,百官噤声,惊疑不定的眼神互相扫射,一时没有敢大着胆子说一句话。

此事已定,百官摊牌,无所谓支持不支持,宋禅常待御书房,听暗卫讲百官纵情歌乐的奢靡,神情阴冷。

丝竹弦乐,百姓饿殍。

宋禅阖目,再睁眼时提笔写下:“诸君上北斗,不问凡人事。但齐上青云,皆留荒唐事。且似神鬼秽,于我本浮云。奈何承人位,苦扫身后叶。”

他骂这满朝衮衮诸公,只顾自身权位,不顾百姓死活。也是在自嘲,自己不得不在这污浊的泥潭里,收拾这残破的局。

旨意排除万难强行下达。粥棚设立,流民得以喘息,宋禅的声望在民间悄然升起,却也彻底触怒了以西竹和国师为首的野鬼。他此举,无异于断了他们借混乱攫取权力、甚至与境外势力交易的路。

赈灾之事尚未完全理顺,更大的风暴已然来临。

西竹公然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联合部分被蛊惑或慑于其兵权的将领,悍然发动兵变。他宣称宋禅勾结外将、祸乱朝纲、擅动国本,欲替天行道。

乱兵如潮水般涌入皇城。宫墙之内的抵抗,在早有预谋的叛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宋禅已知事不可为,他将嘉善公主唤至身边,彼时嘉善脸上已无往日的骄纵,只剩下惊惶与苍白。

“哥哥……”

“别怕。”宋禅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像小时候一样躲避偷食的坏人迅速将她推向殿内一处极为隐秘的暗道入口,“琇琇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是怎么做的吗,你从这里走,不要回头。出宫后,去找……去找妲栋,还有徐大哥还有游将军他们,他们或许有办法护你一时。”

“那你呢?”嘉善抓住他的衣袖。

“我?”宋禅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我会留下来,总不能让这群腌臜货这么名正言顺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走吧,走吧。”

他将嘉善推入暗道,合上机关。转身,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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