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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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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栋再侧身,避开那灼热烫人的目光。

“将军。”宋禅仰起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颈侧,眼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黝黑,“我头发乱了,沾了水不舒服,可否劳烦将军?”

妲栋垂眸,看着少年伸出的手,指尖还滴着水珠,莹白如玉。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单膝蹲下身,取过池边备好的棉帕,动作略显僵硬地为他擦拭滴水的发梢。

指尖偶尔触及宋禅微带着汗意的颈侧肌肤,那触感温润如羊脂白玉,妲栋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避开视线不敢多看。

“你不后退也不敢往前,真有意思。”宋禅歪着头看他,语气天真又残忍,“将军大我这么多岁,想必有过很多红颜知己吧?”

“没有。”妲栋的声音干涩。

“没有?”宋禅只愣了片刻,转而轻笑一声,打趣道,“难怪,将军守身如玉,看来将军也不懂情爱之间的事,难怪会这样笨拙。”说着,他朝妲栋伸出手。

妲栋身体瞬间绷紧,犹豫片刻,将手放进了他微凉的手心。宋禅轻轻一拉,水声哗啦,妲栋的半边衣袖瞬间被浸湿。

炉中名香袅袅,气息绯靡,缠绕在两人之间。

妲栋再次触之宋禅汗湿打满的脖颈,僵持良久才移开目光,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我还以为将军不会动情。”汤泉温热,烫红了宋禅的脸颊,也蒸得他眼尾泛红,平添几分绯意。

他忽然借力,跪坐起身,与蹲着的妲栋几乎平视。修长玉指带着水意,轻佻地欲向妲栋衣襟内探去,却在半途被一只灼热的大手紧紧捉住手腕。

“宋禅。”妲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宋禅却开怀浅笑,摇头轻声道:“我还以为将军任何时候都会是个君子。”他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妲栋耳畔,“不料,也与凡人无差。”

妲栋猛地甩开他的手,霍然起身,背对着汤泉,胸膛微微起伏。他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将军!”宋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原先的大胆转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急切,原先的柔情蜜意立马正经慌言,“我确有一事想求将军。”

妲栋脚步顿住,侧身,目光不敢触及水中那人,只垂眸盯着波澜渐息的水面,温声问:“阿禅直说便是。”

“兄长自战场中箭,伤势始终未曾痊愈,我侍疾多日,更是明晰兄长时日无多。”宋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如今内忧外患,恐生事变。禅,欲求庇护,不知将军可否念在往日情分,再多怜惜几分?”

妲栋身体僵硬如铁,宋禅的呼吸渐沉,甚至带着试探,轻咬了一下他近在咫尺的耳垂。

胸腹隔着湿透的衣料相贴,妲栋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极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忽而回首,两两相视,却在宋禅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看不到丝毫情动,只有一片清冷的算计和不易察觉的漠然。

这一刻,妲栋恍然。他欲念加身,而眼前这人,对他没甚情意,这些不过是寻求自保的筹码。而自己方才的动摇与悸动,显得如此可笑且丑陋。

他猛地后退一步,挣脱了那个并不紧密的怀抱,声音冷硬:“臣一心为民,万死不辞,还请殿下自重!”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宋禅眼中的伪装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寒。

他捧起一捧温水,泼湿了妲栋遗落在池边的衣袖,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脸上露出短暂的无忧笑意。但只一瞬,那笑意便消失无踪。

他听着自己空洞的声音在汤泉宫内回荡:“禅有幸在乌州得遇将军,性命无忧,畅然至今。然祸福相依,时常渺茫自身之低贱,周身之位卑,不知该以何颜见将军,故而疏远,以致如今无人可依。”

已走到门口的妲栋脚步猛地停住。

宋禅将双手搭在泉沿冷石上,瘦削下巴抵在手臂,汤泉暖人,却仿佛温不了泉中人的心。他形单影只,不敢回头与妲栋对视,长睫轻颤,垂眸如浮萍飘零。

他继续低语,声音带着认命般的哀戚:“阿兄若逝,禅欲随之。而禅此生别无所求,只有昔日乌州弱妹无依无靠,实在挂心。将军心善,能否为幼妹寻一亲事,不求门当户对,但求可以并肩携手,禅求将军坐高堂,送妹出嫁。”

宋禅垂着头,脸被手臂挤压出了一点软肉,他睫毛低垂,显得单纯无邪,也恰好掩盖住眼底如深渊般的阴郁。他说出的话似乎随口,却字字锥心:“怎么,我当年只不过露了一点坏,将军便避我如蛇蝎。如今我一心向善,也始终改变不了将军对我的厌恶吗?”

“我从未想过。”妲栋背对着他,声音低沉而压抑,“阿禅很好,不坏。”

妲栋从来都觉得宋禅一直是乌州那个眼神倔强、偶尔使坏却鲜活明亮的少年,是他非礼,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那份早已越界的情感。

怕宋禅不信,妲栋笨拙起誓:“臣可以性命起誓,不为其他,必护你们兄妹二人周全,绝无二心。”

“谢谢将军。”池中平静地回应,如波澜不惊的死水慢慢沉底。

待人离去,宋禅缓缓沉入水中,直到温热的泉水淹没头顶,他闭上眼,心中一片麻木的冰冷。

妲栋虽允诺护他兄妹二人平安,此生无忧,但……

“自此陌路,殊途不归。”

他无聊,觉得世上无趣,唯一的挂念若不能得偿所愿也没关系,就这样草草了事,最后能有一席草席裹尸也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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