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州(第2页)
讨得了少爷小姐的欢心,知了颤颤巍巍跪下,举着沉重的铜盆一声不吭让大少爷看。
明明捧着铜盆的双手一直在颤抖,指骨已经被磨破了半层皮,流出的血顺着这孩子瘦削的手腕弄脏打着补丁的布衣。
大少爷暂且放过了知了,他狠喘一脚,指着闻商大声道:“你谁,竟敢擅闯后院,我要叫我爹打死你!”
闻商根本没在意大少爷说的话,他的目光一直留意着知了脸上的那道刺青,沉着脸掩盖不住满身的煞气。
大少爷被吓了一听,随即想到知了的身份,又挺直脊背气势汹汹地说:“他是我家买给我的奴隶,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生死不论。”
“奴隶,生死不论?”
大少爷得意洋洋,指着知了脸上的刺青说道:“自然,卖身葬父,自请为奴。”
知了狼狈捡又散落的毽子,埋着头不吭一声。
家里子孙已卖尽,母早年食尽,父饿死荒田。
小茅草屋,只余一对幼子相依为命,前头的哥哥姐姐卖的卖,食的食,幼弟成了长子哺育最小的弱妹。
父死那日,冬雪日,狼狗食。
长子掀缸,缸中无粟米,妹妹饿得哇哇大哭,缠着家里唯一能依靠的大哥想央求着吃一点点的剩饭,可家里连剩饭也没有,她又饿得睡过去。
长子将妹妹用阿哥阿姐的薄被包裹住,薄被合成厚被,他将人塞进水桶放进干涸的水井里。
如此,他才敢关上门去寻久久未回来的父亲,周边找了许久,才在刚卖出去的荒地上寻到了父亲的尸体。
眼前是一具瘦长的冻尸,直躺着,身体僵硬张开怀抱,眼球凸起,瞳孔失焦直视白茫茫下雪的天。
长子在原地看了许久,肩上厚重的水渍将他的脊背压弯,冷意入骨,长睫轻颤,他也躺在那片荒地上竟然觉得这地比家里的旧床还好睡。
迷迷糊糊他突然想起井里的妹妹,想了许久,挣扎着起身去找地里的野菜,只要能吃的他都摘了,直到夜里,他看了那具尸体良久,才将父亲背回去。
今日屋里完好,只有少数物件被挪了位置,他将井里的妹妹拉出来,煮了野菜汤喂给她,先是抿了抿,然后睁大眼睛开始大口大口的吞咽。
长子见妹妹清醒过来,将碗塞到人手里开始准备明天要做的事情。
他的旧衣,熄灭的木炭,弯七扭八,凭着昔日偷学来的几个字写下一句话。
直将碗底舔了个干净,妹妹才意犹未尽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喊道:“大哥。”
妹妹喊了长子没得到回应,她探头过去看,因不识字,她也看不懂长子写的具体是什么。
她走路还不太稳当,晃晃悠悠去抓长子的手,笨拙地喊道:“大哥。”
长子摸了摸妹妹的肚子,疑惑道:“不是吃饱了吗,喊我做什么?”
妹妹很瘦,瘦的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盯着写字的长子,她不懂长子做什么,只摸着他的手觉得很冷,她也很冷,于是踉跄抱住长子的腰,不住地只会说道:“大哥。”
长子盯着妹妹看了很久,忽而叹了口气,摊开剩余的残布,一笔一划写下来琇琇两字,他一边写一边教妹妹:“琇,琇。琇琇,琇琇。”
妹妹很听话,认真看字,认真看长子的嘴型,慢吞吞跟着念:“琇,琇琇。”
“念得很好。”长子笑了,眼底却带着伤怀,“琇琇,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好好记住。”
“即便我们是草木,是蝼蚁,是任人踩踏的石子,也不次于任何美玉。”
长子看向横在屋中的尸体,温柔的眼神转而寒意更甚:“人活着,要好好活。人死了,我们也要好好利用。”
弱妹不懂,不过无妨,长子摸了摸妹妹的脸,耐心道:“我慢慢教你。”
雪后初晴,长子照旧将琇琇藏在水井里,他扛着草席裹住的尸体踩着消融成水的土路一路往县城走。
县城青石板上的积雪更早消融,长子跪在地上,身上只剩一件磨出洞的布衣,面前一席破旧草席裹着的尸体,横上披着粗粝撕开摊平的碎衣,碎衣上木炭横七竖八写的一行字:
卖身葬父,十两。
冷风刮冽,行人的目光像一匹匹饿瘦的狼,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地带,尸体不是尸体。
过路的行人围成半圈,呼出的白气不时好奇草席下裹着的尸体状况,不时目光挪移在长子的身上评估人的价值。
“他们家,鼎鼎有名的子女孝顺。”
“真是孝子,人死了不自己留着,还想入土为安,这整个崇仁县就没有做棺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