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骤(第2页)
客厅的水泥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碎片和翻倒的家具,田中平时用来擦枪的木桌被劈成了两半,桌腿歪在一边,上面沾着血污;那张磨得发白的沙发,布套被撕开,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海绵上沾着大片的血迹,还有几个弹孔;墙角的酒柜被推倒,空啤酒瓶碎了一地,酒液和血液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有些弹孔周围还沾着血肉和墙皮,显然是有人在这里开过枪,而且不止一枪,火拼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刺鼻又难闻,让人作呕,夏彦的胃里一阵翻涌,却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反胃的时候。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快速扫过,六眼的视野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没有敌对势力的身影,只有一股浓烈的、属于田中的血腥味和疲惫感,从卧室的方向传来,微弱却执着,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黑暗里苦苦支撑。
他的心脏再次一沉,抬脚跨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和血迹,快步走向卧室,脚步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卧室的门没有关,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微弱的、痛苦的闷哼声,是田中的声音。
夏彦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卧室的床上,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田中躺在床上,身上的深色外套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高大却此刻显得格外虚弱的身形,外套的领口被扯开,露出锁骨处那道熟悉的狰狞疤痕,此刻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他的头上缠着一圈粗糙的绷带,显然是自己临时包扎的,绷带上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血渍。他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夏彦早上给他换的,此刻却被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血从绷带的缝隙里不断渗出来,滴在床单上,开出一朵朵妖艳又刺目的血花,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丝痛苦的闷哼,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像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夏彦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的田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见过田中受伤,见过他浑身是血地从外面回来,见过他自己处理深可见骨的伤口,见过他咬着烟,忍着疼,连哼都不哼一声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样子,如此接近死亡的样子。
那个总是大大咧咧,总是叼着烟,总是把“处理尸体很麻烦”挂在嘴边,总是教他射击、体术、生存本事的男人;那个会在他高烧时,默默把退烧药放在他床头的男人;那个会在他练体术累倒时,扔给他一瓶冰咖啡的男人;那个会在他处理咒灵回来晚了时,为他留一盏灯、一碗热拉面的男人;那个嘴上说着“只是懒得再找一个”,却默默为他办了户籍、送他上学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床上,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脆弱得不堪一击。
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呛得他眼睛发酸,眼眶发热,却依旧没有眼泪掉下来。横滨的黑暗早已磨掉了他流泪的能力,只是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涌,堵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恐惧失去这个在黑暗里,唯一给过他温暖,唯一教他生存,唯一为他留过一盏灯的人;恐惧失去这个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羁绊”。
他慢慢走进卧室,脚步很轻,生怕惊扰到床上的田中,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田中,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想要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想要感受他的体温,却又在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停住了——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他更加痛苦。
就在这时,田中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着什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被风一吹,就散了。
夏彦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田中的嘴边,努力分辨着他模糊的话语,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小……小不点……”
田中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和极致的疲惫,却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在叫一个调皮的、总跟在他身后的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夏彦的心底,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连眼睛都开始发烫。他抬起头,看着田中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猫眼里的慌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冷静。
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不是难过的时候,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
田中还活着,还有呼吸,还有救,这就够了。
而那些把田中伤成这样的人,那些闯进公寓,留下满地狼藉和血迹的人,一定还在附近,一定还在暗处蛰伏着,等着确认田中的死活,等着斩草除根,等着把他和田中一起,彻底解决掉。
他的目光扫过卧室的四周,六眼的视野再次全力展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细微的气息和波动。空气中,除了田中的血腥味和疲惫感,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陌生人的气息——那气息带着浓烈的恶意和杀意,藏在公寓楼下的巷子里,藏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正死死地盯着公寓的方向,随时准备扑上来,给他们最后一击。
危险还没有解除。他和田中,依旧身处险境,依旧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夏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慌乱、恐惧、酸涩、心疼,统统被他压在心底,藏在那双冰冷的猫眼里。那双像天空一样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冷静和极致的警惕,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猎手的狠厉。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田中身上那片被血浸透的绷带,又扫过客厅里的狼藉,最后落在公寓门口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他知道,接下来,他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
必须独自保护田中,必须独自处理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敌人,必须独自撑过这场突如其来的、蓄谋已久的危险。
因为田中教过他,在横滨,心软的人活不过明天。因为田中教过他,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有中间路可以走。因为现在,他是田中唯一的希望,是这个男人拼着命保护下来的人,他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他白白受伤。
夏彦的指尖慢慢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驱散了最后一丝眩晕和慌乱。他的目光扫过卧室的角落,那里放着田中藏起来的急救箱,还有一把消音手枪——那是田中给他留的,说是“以防万一”,让他在遇到危险时,有自保的能力。
他转身,朝着那个角落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单薄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一道坚定的影子。
夕阳的光透过卧室的窗户,慢慢褪去,横滨的夜色渐渐降临,巷子里的风越来越大,带着浓浓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死亡的气息,笼罩着这栋小小的公寓楼。
而卧室里,那个七岁的孩子,站在夕阳最后的光影里,眼神冰冷而坚定,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在黑暗的边缘,悄然握紧了刀柄。
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而他,早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