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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骤(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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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附属小学的早读铃在清晨的薄雾里漾开时,田中夏彦正坐在五年级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按着语文课本的纸页。初秋的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撩动他额前的黑色碎发,带着横滨独有的、海风混着淡淡桂花香的微凉,吹散了教室里淡淡的粉笔灰味。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和他在这所学校度过的每一个日子一样,平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却是他在横滨这片泥沼里,难得能攥住的一点“普通”。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垂着眼,天空般的猫眼平静地扫过书页上的文字,六眼的视野被他刻意收敛到极致,只留一丝微弱的感知,堪堪避开周围同学身上细碎的情绪波动。身旁的同学在低声背诵课文,前排的女生偷偷传着画着小图案的纸条,后桌的两个男生为了一块橡皮小声争执,斜前方的男孩还在补着昨晚没写完的作业,这些鲜活又琐碎的声响,构成了属于“普通校园”的日常,像一层薄薄的糖纸,小心翼翼地裹住了他骨子里被横滨的黑暗磨出的冷硬与沧桑。

他的实际年龄刚满七岁,户籍上登记的九岁,在一群十一岁的同龄人中,身形显得格外单薄。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校服穿在身上,袖口依旧卷着两圈,露出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那手腕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是练体术时磕的,是处理咒灵时被瓦砾划的,是握枪时被后坐力震出的,都被他用长袖小心地遮住,没人看见,也没人过问。横滨的孩子大多早熟,没人会揪着一点小事刨根问底,更何况他向来寡言,礼貌却疏离,早已成了班里那个“安静又优秀的转学生”,只远观,不靠近。

早读课结束,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讲数学的分数混合运算。夏彦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笔,字迹工整又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规整,没有半点孩子的潦草。老师提问时,他总是能在众人沉默的瞬间,用清清淡淡的声音给出准确答案,说完便重新垂眸,翻到下一页课本,没有丝毫邀功的意思,也不参与课后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解题讨论。

有同学凑过来怯生生地问他解题思路,他会耐心地讲,语气平和,步骤清晰,指尖指着笔记本上的演算过程,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看着对方时,总是很认真,却没什么情绪,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映得出人影,却探不到底。同学们早已习惯了他的寡言,习惯了他的礼貌,习惯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疏离,只当是横滨来的孩子性子冷,从没想过这个安静坐在窗边的少年,背后藏着怎样的人生——藏着废墟里的挣扎,藏着咒灵的嘶吼,藏着黑手党火拼的硝烟,藏着一个孩子在黑暗里摸爬滚打的生存。

课间操时,他跟着队伍走到操场,做着整齐划一的广播体操,肢体舒展却不僵硬,哪怕动作标准,也依旧和周围的同学隔着一点距离。阳光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却晒不暖他骨子里的清冷,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操场四周,六眼的余光里,只有同学们身上淡淡的、鲜活的情绪——贪玩的雀跃、偷懒的烦躁、和朋友打闹的欢喜,没有咒力波动,没有危险气息,这一刻的校园,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被污染的白纸,是他在横滨的黑暗里,难得能卸下警惕、稍作喘息的角落。

横滨附属小学离老城区不远,校门口偶尔会有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路过,身上带着淡淡的异能波动,只是学校被港口黑手党划在了“安全区”,从没有火拼和咒灵敢靠近这里。这也是田中当初选这所学校的原因——离公寓近,有庇护,能让他安安稳稳地上学,不用被外界的黑暗打扰。

午休时,他依旧去了天台。天台的门虚掩着,生了点锈的门轴转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推开门走进去,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横滨港,看着来往的轮船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水痕,看着岸边堆叠的集装箱,看着老城区错落的屋顶。风很大,吹乱了他的黑发,他抬手理了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咬了一小口。

味觉早已衰退得厉害,只能感受到面包的粗糙质地,却尝不出半点麦香,甚至连甜味都感知不到。这是吞噬咒灵玉的后遗症,食欲不振的症状越来越重,正常的食物对他来说,不过是维持身体基本运转的“填充物”。他慢慢嚼着,喝了一口书包里的凉白开,勉强把面包咽下去,哪怕喉咙里偶尔会泛起淡淡的腥甜,也依旧逼着自己吃——他知道,身体是活下去的本钱,田中教过他,再难,也要撑着。

天台很安静,只有风声,偶尔能听到楼下传来的笑闹声,还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分钟,这是他给自己规定的休息时间,也是六眼难得能彻底放松的时间。不用感知咒力的流动,不用警惕暗处的危险,不用计算生存的概率,只是单纯地看着远方,看着这片属于“普通人”的热闹,心里偶尔会泛起一丝淡淡的茫然,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下午的课依旧平淡,语文的阅读理解,英语的单词背诵,社会课的横滨地域讲解。讲到横滨的历史时,老师指着地图上的擂钵街,说那是“被遗忘的角落”,班里的同学都窃窃私语,眼里带着好奇和畏惧。夏彦垂着眼,指尖轻轻划过课本上的“擂钵街”三个字,眼底没有波澜——那里是他穿越过来的起点,是他在废墟里独自活了两周的地方,是他见过最黑暗、最残酷的角落,藏着军方的实验,藏着咒灵的肆虐,藏着无数像他一样的孩子,在泥沼里挣扎求生。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他立刻合上书本,收拾好书包,起身走出教室,依旧是班里走得最快的那个。书包很轻,里面只有课本、笔记本,还有一把藏在夹层里的小巧匕首——是田中给他的,磨得很锋利,能轻易划破皮肤,让他在遇到危险时,有自保的能力。

同学们早已习惯了他的独来独往,没人上前搭话,只有那个坐在他斜前方的、扎着羊角辫的女生,在他走出教室时,小声说了一句“田中君明天见”,他回头,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算作回应,然后便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那笑容很淡,像昙花一现,却让女生愣了半天,转头和同桌说:“田中君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就是太冷了。”

走出学校大门,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给路边的梧桐叶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给横滨港的海面铺了一层碎金。夏彦背着书包,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半点声响——这是田中教他的,走路要轻,才能避开危险,才能在暗处观察敌人。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六眼的感知悄然展开,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气息——这是他在横滨养成的本能,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敢有丝毫松懈。街道上很热闹,下班的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刚买的菜,放学的孩子嬉笑打闹,手里拿着街边小贩卖的糖果,路边的居酒屋已经摆上了桌椅,老板在门口擦着杯子,一切都显得平和又正常,和往常的每一天,没有半点不同。

夏彦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些,抬手扯了扯校服的领口,准备拐进通往老城区的窄巷——那是回公寓的必经之路,也是横滨老城区最杂乱的地方,□□、流浪者、小混混,甚至偶尔的低级咒灵,都藏在那些蜿蜒曲折、墙皮斑驳的巷子里。但这条路他走了快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哪里有拐角,哪里有垃圾桶,哪里有□□的巡逻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就在他的脚刚踏进窄巷的那一刻,鼻尖突然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不是巷子里惯有的霉味、垃圾的腐臭味,也不是海风带来的咸腥味,而是一丝淡淡的、硝烟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风吹得很淡,却依旧逃不过他敏锐的感知。那味道很熟悉,是□□火拼时,枪声和炸药留下的气息,是子弹擦过墙壁的焦味,是鲜血溅在地上的腥气,也是他这两年在横滨的黑暗里,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危险信号。

夏彦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他抬起头,猫眼里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六眼的视野不再收敛,而是全力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扫过整条窄巷,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气息和波动。

巷子里很安静,比平时安静得多,反常的安静。没有流浪者的鼾声,没有野猫的叫声,甚至连苍蝇的嗡嗡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墙缝的呜咽声。两侧的墙壁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被风吹得半干,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冷光。墙角的铁皮垃圾桶被打翻在地,塑料瓶、废纸、食物残渣散落一地,却没有想象中的凌乱,像是被人刻意扫过,只留下一片刻意的狼藉。

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越来越浓,顺着巷子里的穿堂风,直往他的鼻子里钻,那味道不是来自巷口,也不是来自巷中,而是来自巷子的尽头——那是他回家的方向,是田中公寓所在的位置,也是他这两年里,唯一能称得上“栖身之所”的地方。

夏彦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指尖因为用力攥着书包带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巷子尽头跑,书包在他身后剧烈地晃动,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着死亡的鼓点。

他的脚步很快,比平时在天台练体术时还要快,像是一阵风,掠过斑驳的墙壁,掠过散落的垃圾,掠过那些沾着血污的地面,掠过那些熟悉的拐角。六眼的视野里,前方的气息一片混乱,不是咒灵的黑色颗粒,而是人类的负面情绪——浓烈的恐惧、绝望、愤怒,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田中的疲惫和血腥味,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黑色的网,朝着他扑面而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田中今天早上出门时,靠在公寓门口的墙上抽烟,跟他说过要去执行一个任务,是港口黑手党的内部任务,去和另一个据点交接一份文件,不算危险,只是走个流程。他当时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着田中叼着烟的样子,还嘱咐了一句“小心点”,田中只是摆了摆手,嗤笑一声,说“小屁孩别管闲事,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然后就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漫不经心的样子,深色的外套被风吹得扬起一角,带着烟草和淡淡的皂角味。

可现在,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那混乱的、属于田中的微弱气息,都在告诉他,田中的任务,根本不是“不算危险”那么简单。那所谓的“交接文件”,或许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田中的,蓄谋已久的陷阱。

夏彦跑得更快了,眼前甚至出现了些许眩晕——那是六眼超负荷运转,加上心底的慌乱带来的反应,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能想象到公寓里的场景,能想象到田中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的样子,能想象到那些敌对势力的人,拿着刀和枪,闯进公寓,肆意破坏的画面。

前世二十五年,他活得像个透明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从未为一个人如此心慌,如此恐惧。他一直以为,自己和田中之间,只是互相利用的交易关系——他帮田中盯着咒灵,田中给她一个住处,一口饭吃,教他生存的本事,彼此只是在黑暗里相互依偎的两个孤独灵魂,没有感情,没有羁绊,只有生存的默契。

可直到这一刻,当危险降临在田中的身上,当那熟悉的血腥味朝着他涌来,他才发现,那颗早已在横滨的泥沼里变得冰冷的心,竟然会因为一个人的安危,而剧烈地颤抖,竟然会因为害怕失去一个人,而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转过最后一个巷口,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灰扑扑的公寓楼。

公寓楼的大门虚掩着,原本就不算牢固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合页处断裂,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痛苦地呻吟。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沾着大片的暗红色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刺目的光,有些血渍被踩出凌乱的脚印,延伸到公寓里面。

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呛得他喉咙发紧,连眼睛都有些发酸,却没有眼泪掉下来。横滨的黑暗早已教会他,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狠厉和冷静,才能活下去。

夏彦的脚步顿在公寓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虚掩的、摇摇欲坠的大门,看着地上的大片血迹,猫眼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还有一丝深深的、不敢触碰的恐惧。他想推开门走进去,确认田中的情况,却又不敢,怕推开门后,看到的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巷子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校服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那扇虚掩的大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催促他进去,像是在诉说着门内的惨烈。

夏彦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恐惧,指尖松开书包带,又重新攥紧,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抬脚,跨过地上的血迹和散落的木门碎片,一步步走向公寓大门,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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