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侧目（第1页）

横滨附属小学五年级的课间总是闹哄哄的，走廊里的脚步声混着教室的笑闹，撞出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唯有靠窗的那个位置，像是被隔在了这片热闹之外，自成一片安静的角落。

田中夏彦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低头翻着课本，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阳光斜斜落在他发顶，勾勒出乌黑短发的柔软轮廓，发梢微微翘起一点，却半点没冲淡他身上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喂，你们看田中君，又一个人待着。”后桌的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声音压得低，眼睛却黏在那个靠窗的身影上，“说真的，他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同桌的女生正低头整理笔记本，闻言抬眼瞥了一眼，脸颊悄悄有点热，点了点头：“嗯，尤其是眼睛。看着像天空一样，清清凉凉的，还有点像猫的眼睛，眼尾微微挑着，不笑的时候总觉得冷冷的，但看人的时候又很认真。”

她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被旁边几个凑过来的同学听见了，立刻有人接话：“我也觉得！上次我掉了笔，他帮我捡起来，抬眼看我的时候，我都愣了一下。那眼睛真的绝了，就是总没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似的。”

“而且他皮肤好白啊，手也细，看着娇娇的，但又一点都不娇气。上次体育课跑八百米，他看着瘦瘦的，居然跑了第三名，就是跑完脸也没红多少，只是轻轻喘了口气，跟没事人似的。”

“你们说他到底是从哪转来的？”一个男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好奇，还有点隐约的敬畏，“你看他平时话少得很，上课也只在老师提问的时候才说话，声音清清的，答得又快又准，从来没错过。但下课不管谁找他搭话，他都客客气气的，却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对，特别有礼貌！上次我不小心撞了他，把他的书碰掉了，我吓得赶紧道歉，他只是蹲下来捡书，抬头跟我说‘没关系’，笑了一下，但是笑得好淡，好像只是礼貌性的。”另一个女生补充道，想起那个笑容，又有点怔忡，“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猫系的感觉更明显了，就是很少笑，平时都是淡淡的样子。”

教室后排的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也在聊这个转来快两年的新同学。

“你们说田中君是不是有点背景啊？听说他养父是横滨那边的，具体做什么的没人知道。上次有同学想跟他闹着玩，拍了他一下肩膀，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也没凶，就是冷冷的，那个同学居然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

“我觉得是，他身上那股劲儿，跟咱们不一样。看着年纪小，但是也才九岁，就比咱们小两岁，但总觉得他比咱们成熟好多，像个小大人。平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见他慌，上次教室飞进一只大蟑螂，女生都尖叫起来了，他只是抬眼扫了一下，随手拿了张纸捏起来扔了，全程面无表情。”

“而且他总逃课吧？有时候上午还来上课，下午就不见了，老师也从来不管。上次我问班主任，班主任只是说他成绩好，不用操心，还让咱们多跟他学学。我看是老师也不敢管吧，毕竟是从横滨来的，说不定真有点什么。”

“但他人真的没话说，就算不爱说话，也从来不会摆架子。上次数学课代表收作业，我没写完，想跟他借抄，他没借，但是跟我说了哪几道题容易错，还把解题思路简单讲了一下，语气特别认真。虽然没帮我抄，但也比直接拒绝的好多了。”

正说着，上课铃响了，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坐回位置。夏彦合上课本，抬眼看向讲台，天空般的猫眼平静无波，像是没听见刚才那些围绕着他的闲聊。

他的目光掠过教室里的一张张脸，六眼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身上淡淡的情绪波动，鲜活的、雀跃的、好奇的，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少年人独有的热闹。而他自己，像是站在这团热闹之外的旁观者，礼貌地回应着所有靠近，却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前排的女生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专注地看着讲台，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明明是十一岁孩子该有的同班同学，却总觉得他离大家很远。

听说他从来不在学校吃午饭，午休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天台，从来不和同学一起玩；听说他放学总是走得最快，一个人背着书包，身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从来没人见过有人来接他；听说他偶尔会在放学路上绕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待一会儿再走，不知道在做什么。

太多的听说，拼凑出一个模糊又神秘的田中夏彦。寡言，优秀，礼貌，成熟，还有着一双像天空又像猫眼的眼睛，皮肤白皙，黑发柔软，长得好看却又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这是五年级所有同学对田中夏彦的印象，一个安静地坐在靠窗位置，被大家悄悄注视着，永远带着点神秘色彩的同班同学。

而被众人注视的少年，只是微微垂眸，听着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思早已飘向了放学後的小树林——那里有几只刚诞生的蝇头，需要他去处理。至于身后那些细碎的闲聊，他听得一清二楚，却只当是耳边吹过的风，未曾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