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影深(第1页)
一、漱芳斋的早晨
漱芳斋的早晨,是从小燕子的惨叫开始的。
“哎哟喂!我的腰!”
李嬷嬷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敲在她背上:“挺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宫女站要有站相!你这弯腰驼背的,像什么样子!”
小燕子苦着脸,努力想把腰板挺直,可昨晚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会儿浑身都像散了架。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紫薇,心里羡慕得要命——格格就不用学这些劳什子规矩,想坐就坐,想躺就躺。
“眼睛看哪儿呢?”戒尺又敲下来,“目视前方!不许东张西望!”
“知道了知道了……”小燕子有气无力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漱芳斋的院子不大,但栽了几棵海棠,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让她想起宫外自由的风。她忽然很想爬上去,摘一朵最艳的,就像以前在济南时,爬树掏鸟窝那样。
“又在走神!”李嬷嬷气得脸色发青,“小燕子,我教过的宫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没见过你这么难教的!你看看人家金锁,同样的规矩,人家三天就学得有模有样,你呢?这都第几天了?”
一旁正在给紫薇沏茶的金锁闻言,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她学规矩是快,可那是她从小在夏家长大,见惯了主子下人的分际。小燕子不一样,她是野地里长出来的草,硬要移进这盆栽里,能活就不错了,还指望她长得端端正正?
紫薇放下书,柔声开口:“嬷嬷,小燕子初来乍到,慢慢来就是了。您先去歇会儿,喝口茶。”
李嬷嬷见紫薇发话,也不好再训,行了礼退下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小燕子一眼。
小燕子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酸痛的腿:“累死我了……紫薇,当格格真好,不用学这些。”
紫薇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拿出手帕替她擦额头的汗:“谁说的?我也有我要学的东西。宫规、礼仪、宗谱、还有各宫主子的喜好避讳……比你这个难多了。”
“可你不用挨打啊!”小燕子委屈地撇嘴,“李嬷嬷那戒尺,打得我可疼了。”
紫薇看着小燕子手背上几道浅浅的红痕,心里一疼。她何尝不知道小燕子的苦?可这皇宫就是这样,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小燕子这样莽撞的性子,若不好好学规矩,将来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
“再忍忍,”她轻声说,“等过些日子,你规矩学得差不多了,我就跟皇阿玛说,让你少做些活,多陪我说说话。”
小燕子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紫薇笑了,捏捏她的脸,“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好好学。至少……别再让李嬷嬷抓到把柄。”
“我尽量……”小燕子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紫薇,你那个皇阿玛……对你好吗?”
紫薇沉默了一下。
好。乾隆对她,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赏赐源源不断,嘘寒问暖,每日都要召她去说说话,看她的眼神里有愧疚,有补偿,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可这份“好”,总让她觉得不真实。就像站在悬崖边上,有人给你递来一根华丽的绳子,你不知道它是救命的绳索,还是勒紧你脖子的绞索。
“皇阿玛……很好。”她最终说。
小燕子看她神色,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没追问。她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最懂看人脸色。紫薇不想说,她就不问。
“那就好,”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过得好就行。我嘛……反正有吃有住,挨几下打算什么。就是这宫里太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是有我吗?”紫薇说。
“你不一样,”小燕子咧嘴笑,“你是格格,我是宫女,跟你说话还得讲规矩。我想找个人,能陪我爬树掏鸟窝,能跟我比划两下拳脚,能……”
她话没说完,眼睛忽然一亮,看向院门口。
紫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福尔康正从月洞门外经过。他今日不当值,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在看见她们时,微微颔首。
只是寻常的致意,可紫薇分明看见,他的目光在小燕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福侍卫!”小燕子已经兴奋地挥起手来,完全忘了“宫女要矜持”的规矩。
尔康脚步一顿,走了进来。
“明珠格格。”他对紫薇行礼,然后转向小燕子,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小燕子姑娘。”
“福侍卫,你今天不当值啊?”小燕子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今日轮休。”尔康说,目光落在她还有些发红的手背上,“姑娘的手……”
“哦,这个啊,”小燕子满不在乎地甩甩手,“学规矩的时候不小心碰的,没事!”
尔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常年习武,一眼就看出那不是“碰的”,是戒尺打的。宫里的嬷嬷管教宫女,下手从来不知轻重。
“学规矩是应当的,”他声音平缓,“但也要注意分寸。若是伤了筋骨,反而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