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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姝撂下笔，起身去门口。

只见常磊站在篱门外，手里提一只细藤小笼，里头关着三四只肥硕干净的鸽子，裤脚还沾着些泥土，想来是刚从田里或是山上回来。

“爹娘不在，往田里去了。”她侧身让他进来，“你来作甚？”

常磊拎着笼子进了院，往廊下石墩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鸽笼往她面前递了递，“我娘说，你天天熬到深夜，耗心神，让我套几只鸽子送来，给你补补。”

陈世姝接过鸽笼，眼睛弯成了两个浅浅的月牙。

“王婶婶待我真好，替我谢过王婶婶。”

“怎么不谢谢我？小爷我天没亮就给你套鸽子去了。”常磊眉头一扬，下巴微抬，一副她不领情他便不肯罢休的架势。

“行，行，谢谢小爷。”陈世姝嘴上敷衍着他，转身往屋里让让，“进来吧小爷，给你斟碗茶吃。”

“算你识相。”常磊轻哼了一声，抬脚随她进了屋。

陈世姝取过桌边的粗陶茶壶，往两只素瓷碗里斟了淡茶，推了一碗到他面前。

常磊一口将淡茶饮尽：“这天日头毒，我也懒得再跑回去，你这儿书多，我与你一同学会儿。”

陈世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随意：“也行，莫要吵我。”

她回身坐回案前，铺开书卷，又埋首学了起来。

现如今正值小暑时节，晌午日头毒辣得晃眼，暑气裹着热风扑面而来，灼得人浑身发燥。

陈世姝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沁出了细密的薄汗，但她全然投入书卷当中，仿若浑然不觉燥热一般。

常磊扯过桌边的蒲扇，扇了起来，嘴里低声嘟囔着：“这鬼天气，热死小爷了。”

蒲扇扇出来的风拂过陈世姝鬓角，驱散了几分暑气。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两个时辰，陈世姝学的有些乏了，她起身舒展了一番僵硬的身子，这才惊觉身侧还坐着人，脱口道：“你竟还没走。”

陈世姝讶异，果然是秋闱将近了吗？连常磊这厮也能静下心温书两个时辰了。

常磊见她起身，也合上了半晌未翻动的书页起身，暗自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听见她的话，他立马挺直脊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轻哼一声：“哼，莫说只有你肯苦读，小爷我也不差。”

陈世姝见他这副模样，啧啧称奇：“倒是难得，看来试期将近当真能催人上进。”

常磊垂眸看向她，她这几日熬夜苦读，眼下都泛起了青黑。

他心头泛起一丝涩意，攥紧了指尖：“陈世姝……”

其实他从来都不希望陈世姝去科考，更不希望她考中。

他更希望她能一直留在这乡间，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爹娘，也守着他。他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在田间追着蝴蝶跑，在溪边摸鱼捉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自在一辈子。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同她说女子入仕有多不易，想让她知难而退。

就这样留在他身边，不好吗？他本就是乡里最壮实的少年，加冠后定会长得愈发挺拔有力。他擅长打猎，也会处理猎物，田里的活计更是熟稔妥当，他可以日日上山打猎，凭他的本事，总能捉到大些的野味，既能换得充足银钱、上好米粮，还能换些绸缎脂粉与新奇物件，完全能护她衣食无忧。

她爱读书，他就给她寻来书卷，寻来笔墨纸砚；她贪嘴爱吃，他便学着烹煮，日日做来与她解馋。她不用熬这苦读的日夜，也不必直面那些未知的艰难，只需守着小院，赏花晒太阳，日日欢喜，岁岁无忧，这般……不好吗？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眼中的明亮坚定，所有劝阻的话又悄悄咽回了心底。

他知道的，他劝不了她。她打小就执拗，但凡认准了一件事，便是撞破头也绝不会回头，更不会轻易放弃。

更何况她有她的青云之志，他又岂能因他的一己私欲绊住她的脚步。

“嗯？何事？”陈世姝见他欲言又止，疑惑的抬头看向他。

“无事，我就是想说瞧你这眼下乌黑一片，看着真瘆人。”常磊摆出一副嫌弃的姿态，伸手虚虚点了一下她的眼下，又恢复了往日和她斗嘴的模样，好像刚才他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模样是她的错觉。

陈世姝被他说得一噎，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眼下，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你胡说什么！”

她平日里也爱美得很，往日里哪怕忙碌，也会仔细拢好鬓发、理平衣摆，这会儿被常磊直白点出眼下的青黑，顿时有些在意，指尖轻轻揉着眼下，小声嘟囔，“你说的可是真的？”

常磊见她这般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嘴上却愈发嫌弃，故意凑近了些，眯着眼睛打量：“可不是嘛，黑得跟沾了墨似的，比院里的乌鸦眼睛还黑，谁见了不吓一跳？”

“你闭嘴！”陈世姝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又气又窘，“等考完我好好歇几日就好了，我照样还是如花似玉的小美人！”

“啧啧，如花似玉的小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