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第3页)
秦襄楝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包还透着暖意的粟米糕,鼻尖似乎萦绕着淡淡的米香,混着晨光的暖意,忽然勾出一段模糊至极的残影。
记忆中也有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在昏暗中给他递来一块粟米糕。
她记不清她的面容,只记得那双眼睛,沉在雾里,带着说不尽的愧疚与哀伤。
画面昏昧不清,一晃便散了,只留下一丝莫名的酸涩与软意,轻轻压在心口。
他愣神不过一瞬,指尖微顿,很快敛去眼底那点自己也不懂的沉涩,低声道:“多谢陈姑娘。”
陈世姝见他收下,眉眼弯了弯,没再多说,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随手将书册摊开,埋首翻看起来,指尖偶尔在书页上轻轻点划,神情专注又认真。
秦襄楝垂眸,将那包粟米糕轻轻推至案角,重新拿起手中的医书,只是目光落了片刻,便不自觉地往身旁斜瞥了一眼。
陈世姝正低头看着书页,指尖按着一张夹在书中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圈点分明,既有经文的注解,也有几行潦草却有力的见解,看得出来,她从未敷衍过课业。
他忽然想起昨日课堂上,先生抛出一道颇有难度的经义提问,同窗皆面露难色,唯有陈世姝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得让人无从反驳。
原来这般从容的底气,是她一笔一划、一字一句攒下的功夫。
她与夫子对答时那份自信又张扬的神态,是他残存的朦胧印象里,从未见过的。
那些在他记忆碎片中出现的女子们,他记不清她们的样貌,只隐约觉得,她们一生都困在一方天地里,被规训着温柔贤良、三从四德,从无人会将意气放在经世学问上,也无人敢有这般属于自己的锋芒与志向。
鬼使神差的,他主动开了口:“你批注里的见解,远超出塾中所学。”
陈世姝偏头看向他,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嗯,也不能只守着书本里的几篇文章不是。”
秦襄楝望着她书页间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不只是注解,更有对律法、对时局的零星思索,绝非寻常女儿家的闲情笔墨。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他沉默片刻,轻声续问:“你这般苦读,是有别的打算?”
陈世姝闻言动作顿了一顿,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敲,冲他坦然一笑:
“如今风气不比从前,”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朝廷已开了女子入仕的门路,我想试试。”
果然。
秦襄楝微微一怔。
他虽记忆残缺,也隐约知晓,女子科考不过是新开的例,看似是条门路,实则前路艰难,非议重重。
“我听闻,女子科考…极难。”
陈世姝抬眸看他,目光坦荡无半分怯意:“难是难,可总要有人走。我既想走,便不怕它难。”
话音轻落,秦襄楝一时间怔愣失神。
心底深处,一段模糊已久的影子毫无预兆地浮上来——那也是个极有才情的女子,也曾有过灵动□□的模样,却一生困于院墙之内,连为自己活一次都不能,最终落得一身凄凉。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陈世姝,望着她眼底那份锋芒与坚定,心头忽然翻起一阵难言的涩意。
若记忆里那个女子,也能如她这般,有野心,有风骨,有一条为自己而活的路……那结局,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那便祝姑娘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