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笑看风云无惧风雨(第1页)
顾长亭垂着的眼睫缓慢抬起,清澈的水光包裹着难以聚焦的曜石黑瞳。
为了看清眼前人,他努力聚拢散碎的朦胧。
秦恕用手覆住清离散乱的眸,掌下的眼睫轻频翕动,像罩了两只虚弱挣扎的蝶。
“长亭,我不知你心中所想。我想立你为后,让稷安名正言顺进入皇家族谱,让天下人知道我有挚爱的妻儿,无须皇叔操心香火延续的问题。但你不愿。我得空时总会思考,你是恨我巧取豪夺,令你吃尽苦头,你为了稷安不得不忍辱负重。还是你觉得自己身为男子,不能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掌下的蝶翼渐渐停止翕动,安静的房间能听到炭火燃烧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响。
顾长亭抬手移开罩着眼睛的炽热温度,虽然看不清眼前人,但秦恕的模样却无比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
在东宫时,孤寂沉郁的少年令所有人胆战心惊,唯独对自己顺从恭敬。
自己的身体稍有不适,焦急的少年寸步不离,照顾伺候亲力亲为。
南书房中,双手托腮的少年,认真地问:“老师,皇后应具备什么品质?”
“温恭,孝慈,宽仁,贤良。”
“这些品质老师都有,若我能走上峰顶,一定要娶老师这样的人。”
登基前一夜,洗星楼上,手握满天星斗的俊朗少年回首,眼中盛满璀璨星光:“老师,遇到你是我人生之大幸。”
永延宫内,身着皇袍的天子,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稳稳相扣,说:“长亭,我喜欢你很久了。”
御驾亲征,重伤昏迷的天子躺着带回血染的礼物。
曾经的感动和一瞬的心动让顾长亭分不清欣赏与爱的模糊界限,运世太平的目标占据他所有精力,未来能走多远的不确定,让他难以轻易做出回应。
心智成熟的人太理性,执着不移的人太感性。两人为彼此燃烧自己,熊熊烈焰又灼伤彼此。
突然眼盲反而令心清明。静坐的半日,顾长亭回顾过去的九载时光,从东宫到麟德殿,公事、私下与秦恕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发现骄傲要强的少年不受任何人掌控,因执着的情意收起腾飞的羽翼,低头做了蹭抚的雏鹰。
自己与他都没有感情经历,全凭自以为的好,在不熟悉的领域读心失败,对撞冲突。到了冲突临界点,才知放手与离开并非口说的那般简单容易。
公事展现人前,优劣一看便知。私事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那冷暖的激流相交,抵触后又妥协地融合,掌下龙袍透出的灼热温度,吸着冰冷的手去贴近,驱散名为“孤独”的寒冷。
“长亭,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适才的话没有回应,秦恕再次开口。
顾长亭终于说话了:“子逸,国家尚在发展中,你的行为全天下人都看着。你立男子为后,且不论天下如何评说,群臣怎么想,襄王首先不会允准,他始终是皇室长辈,因此不喜稷安,再与百官联合上疏,当庭议礼,后患无穷。”
“这么说,你愿做我的皇后,只是要等时机?”
顾长亭缓缓眨眼,轻轻点头。
秦恕笑了,眼中映着顾长亭眸中的水色,泛起薄薄泪光。
他闭目静默了少顷,说:“柏邯夜闯皇宫,我问他是否你有不适,他不答,反问我选秀之事,还直呼我的名字,我将他下了诏狱。他承诺给你净毒,几月过去进展不大。他的反骨没有彻底磨平,存拖延根治之心。”
顾长亭回想柏邯在相府,逗孩子的时候多,没怎么研究解毒方法,说:“柏邯有两面性。一面放下仇恨,想建功立业;一面不甘心向皇权低头,挑衅你令他内心获得补偿的满足。治好我,他便失去挑衅你的筹码。要他彻底服气,需软硬兼施,收心的事我来做。”
秦恕会意,命玉公公去诏狱提出柏邯。
玉公公带着口谕急奔北庭诏狱,牢房门都开了,柏邯却躺在石床上不肯起来。
玉公公好说歹说劝不动,生气指着柏邯说不出话。
柏邯睁眼睨他:“我不是你这种随叫随到的内侍,医与不医全凭心情。皇帝要杀我曝尸,只管动手我有何怕?”
玉公公说:“你不怕死,可顾相何曾得罪过你,你见死不救,要拖顾相一路走。”
柏邯惊讶:“顾相要死了?”
玉公公:“普通人突然眼盲都有弃世求死之心,顾相的双眼上观山河,下察万民,若是盲了与死何异?”
柏邯愣了愣,呵呵笑道:“你这小奴轻瞧了顾相,他便是双目失明,心中亦有天地。”
“你……你舌利,咱家不与你辩。顾相原还有救,你却拖延不肯赴医,枉称医者!”
“要我医治不难,让皇帝亲自来请。”柏邯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玉公公为难,急得打转,最后说道:“咱家去求陛下,陛下若来,你不可再出言不逊。”
柏邯闭眼,不理人。
玉公公回到相府,见跪着的人都散了,银装素裹的院落里静谧地只剩寒风呼啸声,静步来到卧房门前,禀报:“回陛下,小奴无能,劝说无效,柏邯执意要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