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争（第6页）

玉公公说：“顾相昨夜饮酒，高热一宿，太医已降下温度，但顾相晨间醒来视物不清，乃体内毒发导致眼疾，求陛下开恩，释放柏邯。”

秦恕疾走。

玉公公爬起来跟上：“陛下，小奴不敢欺君，情况属实严重。”

“朕亲自去看！”

圣驾至相府，太医、奶娘、仆人跪了一地。

秦恕快步走向卧房，推开门，寒风卷雪呼呼涌入，吹得豆灯狂乱摇摆，扑腾几下，骤然熄灭。

相府陈设朴实无华，最讲究的只有书房，全套书架桌椅皆为金丝楠木所做，为的是防虫防潮，保存书册卷轴完整。

卧房摆设简单，床榻外未置屏风遮挡，帷帐也没落下，寒风侵入，直扑半坐在床的顾长亭。

他穿着清素里衣，墨发被风扬起，拂过略显苍白的侧脸，床头床尾放置的暖炉星火缭乱。

秦恕关上房门，走到榻前。

顾长亭缓缓转头，看见模糊的人影，穿着黄色衣袍。

因缺乏安全感，如同盲人一般，伸手去触摸前方。

“是子逸吗？”他轻声问。

秦恕乍见他双眼含水，清透微恙，和平常没有两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一双墨瞳全无聚焦，眼神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秦恕坐在近床的八爪圆凳上，问：“老师怎知学生来了？”

顾长亭垂下眼睫，淡唇开合：“陛下龙承天运，气息独一无二，臣眼前虽遮了帘，却是认得陛下的。臣疾病反复，劳师动众。陛下日理万机，还要分心顾念臣，臣心不安。”

秦恕看着顾长亭淡雅如画，又远隔云端的脸，说：“老师功勋卓著，离国的江山永世镌刻老师的功名，离国的百姓永远不会忘记老师的付出。老师的身体与国运相连，出不得半分差错。是学生疏忽大意，没照顾好老师，当颁布罪己诏，向天下谢罪。”

顾长亭清疏的眼睫微微颤动，静默少顷，侧身面向秦恕声音传来的位置，道：“昨夜之事，非臣干涉陛下纳秀入宫，若娇娥中有陛下心仪之人，入了宫鸾凤和鸣，恩爱白头，臣由衷贺喜。若陛下勉强自己临幸无感之人，臣不愿如此。”

“老师觉得感情不能培养？”

顾长亭轻轻摇头：“感情多类，有野火燎原之烈；有细水长流之缓；有相濡以沫之奉献。两人若无交恶，便是初见陌生，相交之下亦可日久生情。”

“老师看似寡情，却对情。爱有些见解。既然如此，老师怎不知人有七情六欲？”顿了顿，秦恕苦道，“老师是神仙，自然不知凡人痛苦。”

顾长亭抿唇，侧过脸去：“臣昨夜不该出街，扰了岁旦庆典。臣残躯难养，无力再担宰辅重任。陛下英明神武，朝中英才汇聚，襄王更是忧国忧民，臣便退位让贤，不阻陛下大展宏图。”

秦恕凝视着顾长亭，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顾长亭没得到回应，觉着眼前的黄色衣袍越来越模糊，又下意识地想伸手，手将要抬起，却曲了指缓缓放进棉被里。

“臣辞官后不能住在相府，请陛下宽限几日，容臣另觅住处。臣原是想将稷安留给陛下，但臣病久了，思绪纷乱，孤独趁虚而入，私心贪婪也随之而生，舍不得离开稷安。陛下觅得良人，如胶似漆必有多子之福，臣恳请陛下让稷安留在臣身边。”

秦恕无法在听，艰难起身，要去释放柏邯，给顾长亭治眼疾。

顾长亭听到坐凳响动，撑着身体向床沿挪动：“陛下，相府书房中有些卷册，记着民情民愿，另还有些对战事的粗浅分析。臣近来无事，重修了一遍，不指望帮助陛下，或能参考一二。若陛下不需要，臣留着也无用处，放在府中怕被有心之人利用，离府前臣会将卷册一并销毁。”

秦恕深深吸气，转身扑向床榻，双手撑在顾长亭身体的两侧，痛心疾首：“顾长亭，你要逼死我才肯罢休？我已认输做个无心人偶，你还要逼我做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言而无信，迫害贤良的卑鄙小人！”

顾长亭清而散乱的双眸，对着秦恕悲切哀怆的脸，眼尾的红晕染透整个眼眶，却倔强地不让眼中盈满的清水去灭了那灼痛。

他落下眼睫，轻声：“臣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秦恕握住顾长亭的双臂，说：“进退两难的何止是你。我无法控制自己爱上一个心系天下的良师贤臣，我愿放弃帝王尊严，尽我所能让你轻松幸福，却事与愿违。我从未想过放手，舍不得你走，但我的自私令你负担沉重，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你可以走，现在推开我，我不会再缠着你。”

顾长亭缓缓抬起双手，按在秦恕挺阔的胸上，只需轻轻一推，便可远离皇宫朝堂。他却缓缓屈指，揪紧了掌下的龙袍。

秦恕低头看着自己胸上的那双手，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说：“我不想给你治眼疾，你双眼看不见，才会抓着我不放。”

顾长亭默然。

秦恕捧起他的脸，拇指轻柔滑过眼尾怜人的红晕，垂着的眼睫在秀挺的鼻梁上投下颤颤清影。

“长亭，你要治眼疾，就抬起双眼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