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天下是今上的天下我早已到了功成身退时(第4页)
好不容易劝走仆人,柏邯去备马车,顾长亭回到书房,磨好墨润了笔尖,稍作思忖,落笔成书。
他离开时,将一个锦盒压在书信上,四下环顾了一番,退出轻轻关上房门。
平平无奇的马车载着离国最大的功臣从闹市经过,别了巍巍皇城。
柏邯驾车吹着口哨,顾长亭卷帘问他:“大仇未报,怎还高兴?”
柏邯愉快地抖着缰绳,说:“听了你的话,抓了些别的东西哄住自己。人这辈子有口气在是人,那气散了是魂,没什么大不了。”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顾长亭靠着车厢,举目看着碧空浮云。
“有句话会戳你伤疤,我又忍不住想说。”柏邯回头道。
顾长亭淡然道:“你觉得我承受不起?”
柏邯哈哈笑:“顾相体柔骨刚,撑得起天地,自然没有承受不起之事。但脱了官服的顾长亭不过是个故作坚强的普通人罢了。”
顾长亭已知他想说什么:“你如此高兴是想到皇帝哪日想起我,去相府找我,面对的却是人去楼空,自己的骨肉没了会伤心难过。你不想皇家好过的心愿也算达成了些。”
柏邯笑得更大声:“不愧是顾相,料事如神。”
“你的心思很好猜。”
柏邯收住笑,问道:“你猜猜我要带你去哪里?”
“随便吧。”顾长亭合上眼眸,“离开皇城,四海皆可。”
我本不是此间人,又何须在意去处。顾长亭想着这句话,随着轻慢的摇晃沉入梦中。
山川变换,夜幕垂降,临到目的地柏邯一勒缰绳,高头大马嚼着辔索打了个响鼻。
顾长亭悠悠转醒,见月色清银,风弄芭蕉,叶片上沉累的水露垂坠下来,似断线的银珠噼啪散落一地。
空气中透着雨后泥土的潮气,蒸蒸上升,有些闷人。
“何时下的雨?”顾长亭这一觉睡得很沉,无梦,亦无感知。
柏邯跳下车牵马朝前走,边走边说:“夏日的天气是皇帝的心,说变就变。你往常睡眠浅,今日睡得沉,豆大的雨砸得人发疼,你在车厢内毫无知觉。当真是无事一身轻,庙堂废人心。”
顾长亭不接话,扶着厢壁起身,道:“坐太久腰酸,我要下车走走。”
柏邯止步,拍拍累了一天的马儿,说:“泥泞之地一脚深一脚浅,你可有力气拔腿?”
顾长亭这才看见车下泥土印着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和柏邯的脚印。
他四顾一番,问:“这是去哪?”
“你不是说随便吗?我就随便找了个地方歇脚。”
顾长亭不称心道:“怎不找个可以沐浴的客栈,这是什么荒山野岭?”
柏邯啧了声:“你还娇矜起来了。”
顾长亭护着肚腹说:“没有孕身我哪里都能去,你诚心折腾我。”
柏邯走到车厢前,撑臂靠近:“我要折腾你方法多了去,用得着自己受罪?你这般护着孩子,会让我以为你对皇帝余情未了。”
顾长亭敏锐地感觉到现在的柏邯与先前的柏邯不一样,危险感从探进来的脸上散出。
顾长亭现在全力要保孩子,且自己的生死都掌握在柏邯手中,不得不审时度势。
顾长亭不改淡定,道:“我若对皇帝有情,就不会离开皇城。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看他何时寻我,待他心疲力竭,我再散出些消息让他找到我。那时我还不会原谅他,非要将他的帝王尊严好好踩在脚下践踏。我护孩子是这世间仅此牵挂。”
柏邯眼中的精光逐渐散去,说:“再走五里路便有人家,到了你再下车。”
柏邯继续牵马步行,遇到颠簸大的地方会放慢速度。
如此小心防护,顾长亭却无感觉,只想着自己阅人无数,却没看清柏邯的真面目。
过了一阵,四下摇晃的车厢终于平稳下来,马蹄踩在石板地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平路没走多久,马车停下,柏邯掀起帘子朝顾长亭伸手:“到了,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