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帝心(第2页)
是他不识趣了些。她姿态已足够低,自己却回绝了圣人好意。
如此这般,皇帝却没开罪他,大约已是看他周全妥帖的恩德了。
如今得先想法子补偿起来才是。
“绿竹,拿了账本来,本宫要着人准备内宫修整事宜。”
“怎么了,看什么呢。”到了就寝时分,法兰切斯卡仍端了一碟瓜子,嗑得嘎嘣脆,凑过来看皇帝手里的密报,“不是都准备睡了么。”
皇帝毫不留情,头也不回,卷起信封便兜头拍在妖精脑门上:“我看你眼里是越发没规矩了。”
“哎呀我一直都这样,写的什么啊……”见皇帝把纸展开来递给他,他才接了读起来,“昨儿许留仙的事儿?”
“是啊,我说她许大人怎么突然关心起内宫了呢,原来是为了和沈晨示好,好让沈晨支持她清丈田地的提案。”皇帝嗤笑一声,只觉无趣。
“你不是都答应选秀了?”法兰切斯卡随手拿了旁边一盏茶,一口牛饮到底:“沈晨也要支持她的提案了吧?”
茶盏一下见了底,只剩下碗底还有些茶叶残骸。
“有什么支持不支持的,我本来就认为应该重新清丈耕地,沈晨也不过是觉得尚不妥帖罢了,这招是许留仙心急了……就是不知道她在急什么——哎,那是我的茶!”皇帝从法兰切斯卡手里夺回茶盏,一见盖碗里却已空了,“……长宁,再给朕上一盏茶来。”
“诺。”长宁在外间应了一声,不一会快步进殿来,手上却没捧着茶盏,“陛下,崔侧君求见。”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皇帝挑眉不解,多不合规矩呢。她往外张望两眼,终于还是允了,“让他进来吧。”
法兰切斯卡一听,瞧着昨日里那样多半这下留崔简了,便忙放了密报从后门出去,不再听人帐中叙话。
“陛下,臣侍昨日下午查验了账册,今日又在各个宫殿转了转,整理了需要修葺的宫殿名录及大致的修理内容,这是臣侍草拟的章程和预算,还请陛下过目。”
侧君递了折子来,眼光却落在皇帝裙摆上的工笔花鸟刺绣上,手指微微摩挲袖口。
“纯如做事,朕一向放心,看与不看皆是一般。”话是这么说,皇帝还是把折子拿过来,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
崔简这般人才,不入朝堂其实有些可惜。不过一日办,他便已将各宫各殿了解详细,各处修缮粉刷都记载清楚,这章程里甚至连工部运料制漆的费用和时间都考虑在内。说是草拟,实际却已可拿去作督办了。
若非先帝定下口头婚约,他必得是个前朝的能臣。
皇帝微笑道:“好,纯如只管安排内侍省照办就是。”
“谢陛下恩典。”侧君谢了恩,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踌躇道,“臣侍……臣侍还备了些宵夜给陛下。”
此刻提起这茬倒有些突兀,仿若是背戏本子上提前写好的词。
皇帝扬起一边眉毛,掀起眼皮子看他。
恐怕递章程不过是幌子,这才是真章。
怎么回事,昨日还说蓄须不宜侍君,今天就转了性子巴巴儿地来送宵夜。自当年定远军案尔后,不都是谨慎周全办事,不敢有一丝差错,此外再不多一句嘴的么。
她还以为世家公子多重体面呢。
皇帝这才发觉今日这位久不承宠的侧君换了一身泥青色广袖纱罗道袍,里头的衬袍也是纱罗制成,层层叠叠,宽袍广袖的,愈发衬得人清逸出尘,连年长后脸上皱襞也成了仙人状貌。
“纯如坐吧。”皇帝明了,不禁发笑,“给朕带了什么宵夜?”
“臣侍想,陛下政务劳累,牛乳羹清淡落胃,还可安神……很合适。”崔简每每讲起章程就健谈起来,若真要他卖弄风情,他实在是半点也做不得,说话都变得温吞。
明明就算站在那都有几分正经风骚,真是白瞎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不叫绿竹端上来?”
“是,是,是臣侍浑忘了,绿竹……”侧君一下摸了摸衣摆,一下又攥起袖口,很有些不知所措。
皇帝只觉好笑,待绿竹放了食盒便将人都遣出去。长宁见事明白,甚至带上了暖阁的门。
侧君有些紧张,两个拇指不住地摩挲袖角,人却如钉在原地一般。
“还不来伺候朕用膳?”
“是,是,臣侍遵命。”侧君抬了腿迈出半步,只在心下微微叹气。眼下是陛下宠爱,该欢欢喜喜承恩才是,便不说崔氏嫡长子的身份,便是做了侧君该有的仪态气度也全没影儿了,怎么这下连手怎么放都不知道了?
四十七的年纪了,却还是这般生涩。
皇帝可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看他无所适从以为他不愿,叹道:“纯如若实在不愿朕不勉强,你多年辛苦,朕不会为此事开罪你。”
“不是的,陛下……”昨日的梦魇那样真实,皇帝昔日冷漠的背影又落在他心上,让那一夜的难堪渐渐延长成巨大的阴影,兜头盖脸扑将下来,“陛下,臣侍只是,只是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