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帝心(第1页)
金线流苏微微颤抖着离开视线,红缎盖头在喜秤下飘离鼻尖,一片棱角分明的下巴首先落入崔简视线。
那张银盘脸上生了一对多情长眉,却偏配了个英挺的高鼻梁,挑着眼皮子看他时那明媚便带上几分寒气,配着略微凹陷的双颊,变成了冷峻。
她就是他这一生倚仗的良人了。
早闻她从前少年风流,御街打马,是京中多少郎君意中人,如今却入了他春闺。
“你就是崔简。”她的声音冷淡得厉害,“先帝亲自替朕择的正君。”
她逢先帝国丧不便纳侍,故而只封他作贵君,也并未大行册封之礼。
崔简生怕错了言语,垂了头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臣正是崔简,是陛下新册封的贵君。”
早年先帝口信传到崔家,有意让他进东宫做正君。彼时他年方十五,才到了相看年纪。
后来她储位被废,崔氏自忖名门望族,自不愿将嫡长公子嫁予弃子,自此搁置亲事。
崔氏拜高踩低,她心头有恨是应当。
他是博陵崔氏嫡长公子,是崔氏脸面,更不可行差踏错。
“还算乖觉。”皇帝坐下来,唤了宫人,神色颇为不耐,“还不全礼?”
宫人战战兢兢,忙照礼念了些祝辞,又斟了合卺酒捧来。待二人碰杯饮下了,这才忙不迭退了出去。
一室沉默。
“陛下……”崔简试探着唤了一声,他不能让天子空候,“陛下,臣侍……”
他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说不出这等话,却还是硬起头皮,尽力不输了世家子的姿态,“臣侍伺候陛下就寝。”
“嗯。”皇帝应了一声,坐着没动。
崔简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一点不该有的表情,默然替妻君宽衣。
初秋时节,她却仍旧以纱罗做衬衣,外头罩着吉服大衫,只颈子处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肌肤,紧裹着利落的下颌线,看得人心旌摇荡
他屏息静气收了神思,伸手去解皇帝腰带。
大带外丝绦系的是个吉祥如意结,原是极方便通开的,可他手一抖一抖,便怎么也抓不住丝绦的流苏尾巴。
那根丝绦死死绞在一处,崔简不知摸索了多久,只觉脖颈充血,汗流浃背。
过了片刻,皇帝才开口:“你不必如此勉强。”她顿了一顿才道,“手这么抖,自然解不开。”
“臣侍有罪,请陛下责罚。”他一时紧张,竟跪了下来。
“你跪得倒是快。”皇帝语含讥讽,嗤笑一声,“侍奉不力,确实有罪。”
她径直站起来,“崔贵君御前失仪,便在万云殿禁足一月,静心思过吧。”说着已然是迈着步子往殿外去了。
皇帝懒得再看这个千娇百媚的贵君,最后冷淡地留了一声“不必跪了,起来吧”,便再也看不见背影。
新婚之夜,他便被妻君罚了禁足,日后还如何与她亲近。崔简心下一沉,追着皇帝背影膝行爬去:
“陛下……陛下留步……!”
“公子!公子!”
等崔简再醒过来,却是被身边的内侍绿竹摇醒的:“公子梦魇了,奴替公子倒杯水来压压惊。”
崔简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已过去十九年了。窗外日头正好,透着窗格映在墙面上,是一片陈年书纸样的金黄。
他平复下呼吸,想来是先前皇帝留他侍寝的难堪,使他徘徊进新婚夜的梦魇。
他心下总对此事有些惴惴。
是为了那些旧事。
皇帝久不召见,却忽而要他侍寝,他总怕昔年旧事重演。
哪怕他背后早已无崔氏。
不对。
莫非……陛下先前是在给他台阶?为了选秀事给他做些面子,特意留他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