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阳关引4(第1页)
魏长风着实是个好上峰。他不喜‘春肃’油滑狡诈,但信任‘春先生’的独到见解。军务面前,任何个人的喜恶都可以被他摒弃。
年轻勤勉,又有容人雅量,饶是持颐也不得不承认,魏长风着实配得上如今地位。这些年寿北有他坐镇,万岁爷才能在金銮殿内高枕无忧。
议过事,众人散去,持颐和韦逸钦沿着甬道并行往东边签押房去。
五万人的大军机务繁杂,半天未去就能攒出一堆公文。
持颐随口道:“侯爷巡防一去三天,日夜兼程,总算能回来歇一歇。”
韦逸钦却笑着摇头:“侯爷勤勉,就算歇息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持颐惊讶:“这一路从大营到青川口再到雁栖渡,围着寿北转了近乎一半。马背颠簸,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呐!”
话音落,甬道尽头拐过来三五将领,见了韦逸钦和持颐纷纷立足问好。
韦逸钦笑呵呵捻着胡须:“诸位将军这是往哪里去?”
为首一人道:“侯爷回营,召我等前去议事。”
韦逸钦笑看持颐一眼,侧身让了空:“快快去吧。”
持颐看着几人背影喃喃:“侯爷还真是拼命。”
韦逸钦却叹了一声:“侯爷宵旰图治,夙夜不寐,然军中左右二协各怀心思,互相掣肘,若不加以防范,受苦受难的到头来还是百姓啊!”他脸上浮起些疼惜,“侯爷本是军侯门第出身,奈何幼失怙恃,全凭一身本事挣下今日之势。初掌魏家军那年,他不过十来岁上,若非实打实的能耐,岂能教那些老行伍低头。”
话落进持颐耳中,让她有些心虚。
魏长风幼失怙恃,说到底跟赫连家也难脱干系。
二十多年前万岁爷刚刚登基三载,因着崇尚儒学,重用汉臣,所以汉臣如雨后春笋,充入帝国每一寸中枢——包括边关重地,也包括掌兵之权,比如魏家。
宗亲王公、齐人旧臣对此恨之入骨。
宗亲旧臣勾连,醇郡王做先锋。
那年冬天羯人大军来犯,魏家奉命出征,醇郡王负责押送粮草。但醇郡王故意在半途扣押粮草,导致魏家军饿肚子与羯人血拼,最后导致大齐兵败,魏长风的二叔重伤身亡。
可醇郡王借机倒打一耙,反构陷魏家军通敌叛国。
万岁羽翼未丰,再加上醇郡王算无遗策,把魏家这件事儿做的滴水不露,证据板上钉钉,诸位宗亲王公和齐人旧臣几乎是在逼着万岁爷处置魏家。
然皇帝并不昏聩。
他与魏长风的阿玛和二叔是打小儿的交情,所以皇帝只拖着魏家一案,以期能寻到破绽,救下魏家。
外头久拖不决,里头便按捺不住。魏长风的阿玛在牢中遭了黑手,生生废了一条腿。武将失了腿便成了废人,于是心高气傲的魏大爷用一件儿衣服自己吊死在了牢里。
将门里的女眷也有铮铮铁骨,魏长风的太太嬷嬷看明白了局势,揣着对万岁爷的忠义,带着魏长风的玛玛、额涅一起赴了黄泉。
魏家人忠烈,宁死不折,用性命化为万岁爷和汉人儒臣手中一个沉甸甸的筹码。
钟鸣鼎食的一等公家眨眼之间就只剩了一个三岁的魏长风。
那年春皇后还未出阁,慈悲心肠的春姑娘不畏人言,在魏家通敌叛国的褃节儿上,先是在魏家祠堂认了魏家老祖宗做义母,又顶着魏家义女的名号收养了魏长风,将他带在身边,吃饱穿暖,护他周全。
万岁爷与恪亲王里应外合,诱醇郡王谋反,而后一举诛之,为魏家平反,追封魏大爷一等忠义公,魏家二爷一等肃义侯,配享太庙。
论起来,让魏家遭难的罪魁祸首是醇郡王,但究其根源,到底还是因为齐人旧臣和汉人新臣之间的角力,魏家是无辜的牺牲品。
魏长风虽不记恨赫连家,到底存着芥蒂。按例封疆大吏三年一朝,他却从未亲至,只遣布政使代觐。圣心洞明,倒也未曾见责。
还有他十五岁那年降等袭爵,封一等忠义侯,皇帝亲自指派了一文一武两位辅政大臣至寿北,免了魏长风入京谢恩,这还是大齐开国以来头一遭。到了去年,万岁爷又力排众议,晋了魏长风正二品的寿北总兵。
帝王的全然信赖和全力抬举里,多少也存着愧疚之情。
持颐干巴巴应了韦逸钦一声,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得抄着手仰头看天。
北疆的天儿如黛蓝的海子,有一种渊肃的美。时间如掌心流沙匆匆而过,很多事儿都已经离他们远去了,可天地却是永恒。
等持颐处理完公文,已经过了戌时。
早前在签押房,她随其他人简单用了饭,是北地冬日里最常见的高粱饭和炖肉。只是高粱饭粗粝,炖肉从厨房一路端进值房,上头凝住一层薄薄的油花,持颐吃不下去。
天冷,人身上的热气儿散的也快,持颐沿小径走回排房,愈发感觉到腹内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