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阳关引3(第1页)
“嗯?”他懒散散看过来,清峻的面庞在两盏灯火之间的深隙中微微朦胧,但眼眸依旧深邃,淡淡一眼,神色清华。
持颐喉间微滞,旋然又笑:“今儿谢谢侯爷。”
“谢什么?”魏长风问。
“谢谢您帮卑职说话,”持颐放低声音,不轻不重,“您开一句金口,抵得过卑职自个儿苦熬三年。”
吃过接风宴,持颐将自称换成了‘卑职’,落在魏长风耳中,倒袅袅升起些亲切之意。
魏长风神情松缓,眉宇中蕴着平和从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成了我的人,我就绝不容任何人轻慢你。”
‘我的人’三个字出口,让持颐心头一跳,脸上细细密密漫起一层灼烧。
好在他们此刻已经走出营帐区,前方小径烛光微明,将一切都笼罩在昏沉中。
持颐又有些惘然。
他从前不喜她,可因着她入了他帐下,便愿意伸开羽翼庇护着她,但月照呢?
月照是皇父给魏长风亲指的福晋,虽说未成婚,但赐婚圣旨是板上钉钉,他为何不愿护着月照,反倒叫她香消玉殒呢。
“尤青章虽非魏家军出身,但两军合一,他已是军中脊梁。你觉得我拿尤青章开刀,帮你立威,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魏长风忽然问。
持颐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神说:“老话儿常说‘露头的虱子后头还跟着一裤腰’,王福虽只一人,但军中恐暗藏千百。寿北乃大齐边陲,魏家军若溃烂,国本必摇,所以侯爷杀鸡儆猴,卑职觉得很有必要。尤将军是积年的老人儿了,他一定能参透侯爷的苦心。”
多年戎马岁月,养成了魏长风并不和缓的性子。但今夜许是一切顺遂,许是身旁这位的忠心打动了他,他竟耐着性儿给持颐讲起了从前旧事。
“原本魏家军兵马两万余人,寿北镇各关口、藩司衙门等另有军户两万余人。十二年前绛霞关陷落,羯人一直攻到毗邻内城的雁北关下。战后城防营奉旨划归魏家军,编为左协。去岁我任寿北总兵,便将三万多魏家军与藩司衙门所辖的剩余寿北军合并重组,这才有今日左、中、右三协鼎立的局面。”
持颐这才明白过来:“侯爷亲率的中协,是最早的魏家军。”
魏长风点头:“魏家军军纪严明,训练严苛,日常校考大大小小有数十种,但后编入的左协和右协相较要散漫的多,”他语气冷肃,“其实训练和规矩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人心。”
“心不齐,上了战场就容易酿成大祸。三协各怀心思,便没法儿在战场上拧成一股绳,”持颐了然,“侯爷看起来是在敲打尤将军,实际是在帮整个魏家军抻筋正骨。”
魏长风低低叹了一声,未置一词。
这声叹息乘着夜色一点一点蔓延开去,回荡在持颐耳中。
绛霞关至今还在羯人手中,这是魏长风和寿北人永远的隐痛。
持颐缓了几息,还是决定开口:“侯爷,卑职有些想法——”她顿了顿,“是关于这次的寒疫和羯人。”
“说。”
“寒疫一事已查实系羯人所为,意在趁入冬封城之际祸乱寿北,这一点确凿无疑,可卑职觉得仍有古怪,”持颐抬脸看他,目光炯炯,“播疫之事变数太多,未必能成。羯人费这般周折,遣众多细作冒险入关,当真只为这一桩?”
魏长风眸光渐冷:“你是觉得他们还有后手?”
“不错,”持颐一字一顿,“依卑职之见,寒疫不过是个幌子。羯人真正的杀招,怕是藏在后头。”
魏长风没再说话。
两个人都陷入安静,连身后裴、韦二人的交谈声也远远儿掉在后头,此刻耳中只能听见皂靴踏着石板的‘簌簌’之声。
高挺的身影立在持颐身侧,如一座昂然山峦。
良久魏长风才开口,但没有回应持颐的话,反而另起话头:“你可知今晚,你已将尤青章大大得罪了。”
持颐却说她不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扬了笑意,“卑职对侯爷忠心,也请侯爷信任卑职。”
魏长风深看她一眼,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转眼走入排房前的甬道里,持颐住最头上一间,她立住脚,跟魏长风和裴、韦二人行礼道别。
持颐推门进去,回身正要栓门闩,忽而听魏长风沉沉吩咐裴远:“传我钧令,自明日起全军戒备,各关口整备战事,防羯人突袭。”
他有一副干脆果决的嗓音,如玉珠落盘,在黑夜里愈发显得深邃清晰,令人心安。
持颐高悬的那颗心忽而便落了地,她低头栓好门,顿觉一身轻松。
裴远得了魏长风的令,忙着戒备巡检,并不急着提审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