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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少时(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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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断了……长出来的,就不是原来的庄稼了。”

说完,他把头,再次扭向了窗外,不再看他们一眼。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晓峰和陈明远站在那里,像两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手脚冰凉。

他们以为自己做了一切正确的事,他们以为自己用更先进、更公平的方式拯救了村庄。

可到头来,在爷爷的眼里,他们却成了刨掉村庄“根”的罪人。

窗外,阳光明媚。

但陈晓峰的心里,却下起了比洪水还要冰冷、还要绝望的……

一场大雪。

陈德水那番话,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将在场所有人都掩埋了。

陈晓峰和陈明远呆立在病床前,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最敬重的长辈,用最沉重的话语,剥夺了所有引以为傲的“成绩”。

柳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此刻变得无比沉重。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饭菜的香气,在此刻压抑的空气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连那位干练的张护士长,也只是站在远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上前。她见过的生离死别太多,但这种精神层面的、近乎哲学思辨的“代沟”,她知道,外人插不了手。

最终,是陈明远先动了。

他缓缓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到床边,拿起那本被他视为荣耀的、写着重建方案的笔记本,又拿起那张记录着百万捐款的红纸,然后,默默地,将它们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父亲那倔强的、写满失望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拉起还愣在原地的陈晓峰,走出了病房。

“爸……”陈晓峰被动地跟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别说了。”陈明远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你爷爷……静一静。”

父子俩走出医疗站,外面是刺眼的阳光。

杏林村的村民们正在清理着街道上的淤泥,孩子们在水洼里嬉戏打闹,一切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鲜活的生命力。可这一切,在陈晓峰看来,都像是一场无声的、嘲讽他的默剧。

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吗?

他用科学、用数据、用现代管理学的理念,试图建立一个公平、高效、能带领全村人走向更好未来的新秩序。难道,这比不上那种模糊的、算不清的“人情账”吗?

他想不通。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动摇,比面对洪峰时还要无助。

“晓峰。”陈明远突然停下脚步,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用独臂费力地帮着村民抬木头的人。

是周黑子。

“你看他。”陈明远说道。

陈晓峰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周黑子干得很卖力,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一个杏林村的村民看他吃力,主动上前,帮他搭了把手。周黑子咧嘴冲人家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再看那边。”陈明远又指向另一处。

老李头正蹲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帮着修补被洪水冲坏的门槛。他那条受伤的腿还不敢用力,只能半跪着,但手里的活计却做得一丝不苟。那户人家的女主人,端出了一碗热茶,放在他手边。老李头摆了摆手,没喝,但脸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却融化了不少。

“还有老沈家爷俩,”陈明远继续说,“他们吃住都在咱们城西村的临时帐篷里,可这两天,他们帮着杏林村,从河里捞上来了三头被淹死的牛,还有十几件漂走的家具。没要一分钱。现在,杏林村的人,谁家做了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他们送一碗过去。”

陈晓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晓峰,”陈明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请教的、平等的语气,“你比爸有文化,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是在‘干活还账’,还是在‘积累贡献’,等着年底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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