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少时(第2页)
他说得很快,很兴奋,像一个急于向家长展示成绩单的孩子。
然而,陈德水的脸上,没有一丝赞许。
他只是继续问道:“那钱……是怎么分的?”
陈晓峰愣了一下,但还是把老李头提出的那个“债务入股、贡献分红”的方案,详细地说了一遍。他觉得这个方案充满了智慧,既公平又长远,爷爷一定会喜欢的。
听完之后,陈德水却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空气都变得压抑。
然后,他缓缓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根没有点燃的、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叼在了嘴上。
他没有点火,就那么干叼着。
“那……张大牛家的地,换了?”他又问。
“换了!”陈明远抢着回答,“爸,晓峰做得对!他拿咱家最好的地去换,全村人都服气!这事办得敞亮!”
“那王婶呢?她家房子……”
“晓峰认了干娘!以后我们家给她养老送终!新房也由我们家出钱盖!”
陈明远越说越激动,他觉得儿子这次的表现,堪称完美,既有担当,又有智慧,完全可以告慰父亲了。
可陈德水听完,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嘴里叼着那根不响的烟,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
“糊涂……”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爸?”陈明远和陈晓峰都懵了。
陈德水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一种混杂着痛心、失望和巨大悲哀的火焰。
“你们……都糊涂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爷爷!”陈晓峰吓得赶紧去扶他。
陈德水却一把推开他,他指着陈晓峰,又指着陈明远,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地……是能这么换的吗?那地,是根!你把张大牛的根拔了,插到咱家地里,他就真能活?他心里那道坎,能过去?他以后见了你,是该喊你恩人,还是该觉得低你一头?”
“还有王婶!你认了干娘,是,你有孝心!可你让她一个寡妇,以后怎么在村里立足?她住着你盖的房,吃着你送的米,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咋想?是敬她,还是可怜她?她后半辈子,还能抬得起头做人吗?”
他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明远和陈晓峰的心上。
“那……那合作社呢?”陈晓峰不服气地问道,“那个总是好的吧?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一起挣钱,一起过好日子!”
“好日子?”陈德水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凄凉,“晓峰,你还是太年轻。人心,是不能用钱和规矩去捆的。今天,大家伙儿能因为钱凑到一块儿,明天,就能因为钱,散得更快,甚至打得头破血流!”
他喘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咱们村,几百年来,为啥洪水冲不垮?靠的不是钱,也不是什么合作社。靠的,是那套看不见的‘老规矩’!”
“谁家有难,大家伙儿都伸手拉一把,不图回报,就是个人情。谁家占了便宜,逢年过节,就多提两瓶酒、多送几斤肉,把情分还上。张家的地淹了,李家今年的收成好,就默默地多分他几袋粮食。王家的房子倒了,东家出几根木头,西家出几百块砖,大家一起帮她盖起来,盖好了,她请大家吃顿饭,这事就过去了……”
“这叫‘人情账’!这账,算不清,也还不完!正因为它还不完,所以大家伙儿的心,才一辈子都拴在一块儿!这才是一个村子真正的‘根’!”
“可你们现在呢?又是存折,又是金子,又是全国捐款……你们用钱,把这些‘人情’,全都明码标价地买断了!你们用一个冷冰冰的‘合作社’,代替了那套热乎乎的‘老规矩’!”
陈德水看着目瞪口呆的儿子和孙子,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你们保住的是村子的壳子,可这村子的魂……被你们亲手给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