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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少时(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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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峰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流着汗、却彼此搭着手、递着水的身影,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做的这一切,与合作社无关,与股份无关,与分红也无关。

这是一种最朴素的、发自内心的“回报”。因为城西村在最危难的时候,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口热饭。所以,当杏林村需要帮助时,他们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出把力,来“还这个人情”。

这正是爷爷所说的那种,算不清,也还不完,却能把人心紧紧拴在一起的“人情账”。

“你爷爷……他不是说你错了。”陈明远仿佛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叹了口气,“他只是怕。他怕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合同、股份,会把咱们村里人心里头这点热乎气儿,给算计没了。”

“他怕以后,张大牛帮你家扛了袋米,心里想的不是‘我跟明远是老哥们’,而是‘我这算出多少工分,年底能多拿多少钱’。”

“他怕以后,王婶病了,邻居端去一碗粥,心里想的不是‘婶子一个人不容易’,而是‘这算不算入股,能不能抵扣我欠合作社的钱’。”

“他怕……咱们把一个家,硬生生过成了一个……数字上的帐,人情账说不清楚的,公司的账目却能,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我说的……难懂吗?”

陈明演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陈德水那看似“固执”和“不讲理”背后的、最深沉的担忧。

陈晓峰彻底沉默了。

他靠在一棵被洪水冲刷过的老槐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所学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理性、科学、逻辑,在面对这种复杂而微妙的乡土伦理时,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

他以为他在“重建”村庄,可他可能真的在用一种更现代、更高效的方式,“拆解”着村庄的灵魂……挖走了村长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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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晓峰没有跟车回去,老爷子还要继续住院。

他走过陌生的一片被芦苇草泥覆盖的农田,看到有几处,已经冒出了纤细的、嫩绿的新芽。

他走过人家的村坝,看到堤坝前竟被一群小孩摆上了一束不知名的、还带着露珠的野花,几个小孩说这是感谢堤坝爷爷帮助他们度过了洪水的难关。

他也走过正在搭建的新房地基,看到好几个村民正在义务地帮忙夯土,道黄昏的时候,他才又走到了医疗站的门口……

夕阳下,柳柔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冒着热气的鱼汤,准备给一个受伤的战士送去,父亲陈明远,正蹲在爷爷的病房窗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隔着玻璃,默默地抽着烟,望着里面,而病房里,爷爷陈德水,依然侧着身,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陈晓峰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他想起了爷爷最爱喝的,是柳柔用河里的小鲫鱼熬的汤,每次都能喝两大碗。

他转身,走进了医疗站的厨房。

厨房里,柳柔刚回来,一个下午她已经和这里的几个妇女打成一片的忙碌着。

看到陈晓峰进来,柳柔有些惊讶,“晓峰,你咋来了?”陈晓峰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一个空碗,走到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鱼汤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然后,他端着那碗滚烫的鱼汤,走出了厨房,走到了爷爷的病房门口。

可他没进去。

他只是像父亲一样,蹲在了窗外,然后,他将那碗鱼汤,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白色的鱼汤,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温暖的热气。

他知道,爷爷可能不会喝。

他也知道,这一碗汤,解决不了任何理念上的冲突,也无法弥合两代人之间那道深刻的鸿沟。

他只是想用这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告诉窗内那个倔强的老人:

“爷爷,我或许还不完全懂您说的根,但我……只想要好起来,仅此而已。你就算是觉得不高兴,你也赶紧好起来出来主持,我……还不乐意主持这些东西呢!”

他说完,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还希望像小时候那样,爷爷发现他的不高兴,然后过来找到他哄哄他,可他忘记了,他已经不是孩子了……爷爷也不再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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