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心(第1页)
一人心
昨夜喝过酒,同崔劢说着话,南山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喃喃絮语着便睡着了。第二日清醒过来时,头疼脑晕的,也记不清自己同崔劢说了些什么。
醒来时,天还未亮,夜色如深蓝的潮水灌满了屋子,她能看到些许隐约的黑色影子在稍稍透亮的夜色中随风晃乱。
屋中一盆红炭靠在床榻了不远处,炭火残烬未灭,一抨冷灰之上还亮着火热颜色。她曲起膝,挪了一下身子,身后平稳的呼吸随之一重。
“醒了吗?”悠悠转醒的崔劢声音沙哑,低沉的如同屋外依稀的夜风。
静静深院,空空小庭,不寐的风声时松时紧,伴着断续的寒砧一声声传到帘栊。帘底纤纤月隐约随声送来淡淡胧明。
“没有。”南山窣窣一翻身,头埋到崔劢肩窝处,皱着眉又紧闭上惺忪的眼。
“叫你昨夜发酒疯,折腾到半夜。”他刚从昏睡中浅浅醒来,听着屋外有雪落的声音,那声音似近还远,好似娴静落花轻叩玉枕。
一夜好雪轻似梦,任凭铲地北风如何险恶,也欺不了屋中人。风雪中这一处陋室偏安,罗帷帐暖了寒宵,令他大可安心地了无思绪,只轻拥着她。
如此静默地浅眠了须臾,崔劢细细睁开眼瞧着她,窗扉外天渐亮,她白净脸颊旁一瀑黑发倾泻而下,如涓涓细水东西南北流去般落在**。
他看着她潇洒如风的眉,从容合起的眼,问道:“我身上的毒解了,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南山睡梦容颜上绽开一个笑,她睁开眼,清亮如水的眼抬起来去看他:“算是吧,在山中时,沈夫人给了一粒还元丹,我不小心扔你酒里了。”
“真是笨。”崔劢低声埋怨她一句,眉头皱起,看她笑嘻嘻的模样。
她笑容敛做唇边一抹欢快的痕迹,低头用两指绕着自己的一缕黑发玩:“你还敢说我?你这段时间,天天让我担心,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他能活着回来已是大幸,还能有什么奢求呢。便又改口道:“我和你开玩笑的。”
崔劢还是因她这句话有些惶惶不安,到底他还是觉得自己让她担惊受怕了,他拂开贴在她脸一侧的头发,说道:“我应该想个办法,给你报个平安的。”
“不说这个了。”她开口斩断他的话,侧卧着双手叠在脸边,寒烟连波似的眼对着眼。
崔劢瞧着她那双明眸,思绪都陷入她眼底那潭烟波消散的清浅泉水里,他目光深沉,开口问道:“过几日,我们便离开这里吧。”
“怎么了?”她眼睛微微一睁,褐色的眸子斜斜落在眼角处,宁王还未死,她是不会辜负童鹤和栾凤走掉的。
更漏滴永,声声催着天明,破晓之时,他反身对着窗外光,目光又多了三分深:“我去往凉州的路上,宁王的人找过我,他可保我安全回来,却要我为他做一件事。”
晨光初下,冷冷砌出她眼睛中的寒光,她眼如坚冰,一点朔光凌凌一闪。崔劢直视着她的眼睛,低语道:“我替他闯过了突厥人的十八天险,草原八部已整装待发。”
她想起来了,突厥人的十八天险,闯过去便能向突厥可汗借兵。按照原来她得知的消息,这事本该是由她去的,可宁王对薛勉起了疑心,自行找了崔劢替他做事。
卯时的更鼓声惊了人心,她眉一皱,还未发问,崔劢又说道:“幽、燕、柳三地兵马异动,汴城中两军皆有怪状,宁王不知我身上两毒皆解,我会将所有情况禀报给陛下。”
南山的话噎住了,她只感自己快要断了呼吸,才猛的吐出长长一口气:“陛下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褚桢将他推入凉州的险局中,自然不想看见他活着回来,褚桢如此待他,他却要反过来以德报怨了。南山并不想指摘他的忠心,只是为他的命担心。
“我当然明白。”他垂下眼睛,玄黑的眼睛如铁衣黑甲,清晰而冰冷,“毕竟君臣一场,陛下负我,我不负陛下。”
“我来到巡抚司已经二十多年了,自问没有对不起过陛下半分,这番打算亦是想着君臣缘分已尽,可也要善始善终。”他淡然而坦**,眉头也未皱一下。
南山皓月般冷的眼睛随着眉头紧皱,寒光愈发咄咄逼人,她忐忑的心跳得很紧,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可我走不了。”
她思虑再三,向崔劢坦白了和童鹤几人的计划,她越往后说,崔劢的脸色愈是阴沉,她瞒着的事情,一件件都夺命的凶险。
听到她打算只身去刺杀宁王,崔劢一下从**坐了起来,南山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她一瞪眼睛,爬起来,浅握着他的手:“我虽不似劢哥一样陪了陛下许多年,可臣有臣职,我也想善始善终。”
崔劢沉默不语,良久才吐出一句:“我们对陛下也算仁至义尽了。”
南山未可置否,她静静拉着崔劢的手,他开口,似是要责备她,话到一半却变了卦:“还元丹的事——我家夫人真是太傻了。”
他忽然双手轻叠,刻板又恭敬地朝她一揖:“夫人一片丹心,劢敬佩无比。”
南山被他古板的模样逗笑了,崔劢嫌她笑话自己,耿直地皱起眉说道:“我是真心夸赞夫人太厉害了。”
他扶住她笑颤了的肩,认认真真看着她,不再说玩笑话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怕,可刺杀宁王,还是我去吧。”
南山笑笑,她笔直坐着,黑发也笔直垂落,柔顺如水帘一般:“这是我对别人的承诺,也是我的抉择,如何能教你来替我。”
“你我是夫妻,这么说倒生份了。”崔劢不满的蹙眉,闹脾气似的一捏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