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第2页)
这一夜她浅浅地睡过去,又反复地醒过来,辗转不成眠,直熬到更鼓声响了,她才爬起来穿衣洗漱。
屋外还是夜天,阴云挤满了天空,天上一丝星光也没有,只有浓云后的月亮散着冷白的光晕。南山打着灯笼去上朝,朝中与她相从的人本就少,没了季家后,连巴结的人都没有了,她形只影单,没想到的是,惟有从前与她不太对付的王澹与她问了好。
上朝时南山亦心不在焉,挨到退朝时,她便随人流出宫,还未到崇文门,却遇到了徐公公。徐公公笑着向她问了好,又道:“南大人,陛下召你往承乾殿去一趟。”
徐公公还有其他事情,便先行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在出宫的人潮里有些格格不入的返身往宫里走。
宫里的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屋檐树梢还是白的,那屋檐接着屋檐,树梢连着树梢,仿佛一片一望无际的云海一般,玉瓦一层层叠着,正如云彩片片堆叠。
南山今天忘了带手炉,只能将冻僵的手缩在厚厚的宝蓝银线勾云纹披风里,希冀以此暖过手来。
快到承乾殿时,北风骤然呼啸起来,南山裹紧了披风,耸起了肩膀,整个下巴都埋到了雪白的兔绒领里,免得冬风如刀一般刮过她的脸庞、像绳一样勒住她的脖颈。
看来今晚免不了又是一场大雪。南山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被风吹得眯起了眼。
再往前些,便是承乾殿了,她低着脑袋,顶着疾风,快步向那走去。门口的小公公早看见了她,他认为南山还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不等她停下脚步,便堆着笑说:“南大人今日早啊,我这就向陛下通报。”
“劳烦公公了。”她冲那小公公一笑,这也是每日例行的功课。
小公公转身进去告知了大公公,大公公又禀报了褚桢,话转来转去,传得却很快,也不过一会儿,小公公便出来了:“南大人,陛下召你进去。”
南山应了一声,解下披风和佩剑交给小公公,自己掀起衣角踏进了承乾殿中。殿中燃着暖炉,暖得好似春夏,南山的手还没缓过劲儿来,又经这暖暖的一烘,慢慢地发起烫来。
褚桢坐在案前,素白而修长的右手提着朱笔,不疾不徐地往奏章上批字。她信步走过去,照旧笔直地跪下,周全地叩首:“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褚桢头也未抬,只能见他饱满额头下一对形状漂亮的眉毛,眉下便是微垂的丹凤眼睛。
她谢恩站起,只听褚桢问:“今日天冷,身上伤可还好?”
“回禀陛下,臣的伤势恢复得很好。”南山一口气平平稳稳地说完,便在原地等着褚桢发话,可皇帝陛下好似批阅奏章着了迷,半晌一语未发。
好几日没见,两人之间少了一些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可那股淡漠的生疏却慢慢长的出来。如藤蔓一般萦绕在周边。
她等了一会儿,心想褚桢应是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便躬下腰肢,手交着手悬在头顶之上,以碎步向后退去:“臣告退。”
“研墨。”几乎就在她话音刚发的一瞬间,褚桢不咸不淡的话,伴着他将笔“啪”地拍在桌案上的声音传来,他似乎在以此表达对南山的不满。
“是,陛下。”她徐徐回答。
“南卿在此侍奉笔墨,你们都退下吧。”陛下金口一开,偌大的承乾殿,便只剩下二人。
南山以前心想,宫里应设一个叫侍墨郎的官职,这样她就可以拿双份工资,稳赚不赔、旱涝保收。现如今她却没有这等闲思,她站于桌案一侧,捏着那方映雪朱砂墨,于砚台上慢慢打转。
研墨是门技术活,讲究专心与力道。褚桢在一旁,南山的心思全然无法放在手指间的朱砂墨上,她真想开口问一问他,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宁王的事他知道几分,借刀杀人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得出来。
南山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许多许多事填满了她的脑袋,忽然——
“墨浓了。”褚桢波澜全无的一句话,教她一下清醒过来。南山忙把墨提起来,放在一侧,她正要想些法子挽救一下浓稠的墨汁,褚桢却已搁下了笔:“罢了,朕也乏了。”
她正好借机说道:“臣告退。”
褚桢没有开口,他忽然似叹气一般微微张开嘴唇,良久他才将案上的一个小药瓶移到她手边:“朕教太医院调了些药膏,治你肩上的伤疗效很好。”
南山淡淡向他道谢,与她相处时那种从未有过的痛苦迫使他落寞地松口:“你退下吧。”
往承乾殿出来后,南山去探望了颂优,唐逢走后,便要想方设法将颂优从宫中捞出来,她去看颂优,也是想与颂优商量一下此事。
颂优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不好了,病白里已翻出了些许蜡黄,南山问她道:“你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差?”
“孩子不安生,最近反胃得厉害。”颂优消瘦的脸上漾起幸福的笑来,那初为人母的安详,教脸色奇差的她在冬日的冷光下也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