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侠入京(第3页)
如今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大魏都城已迁至汴城,南山远远看见城墙时,蓦然想到往昔繁华,而眼前城池,要比往昔更加庞然。
汴城无愧皇都所在,繁而不乱,华而不俗,中轴宽阔,屋舍俨然,汴城之大,远远赛过其他城池。
南山走马观花至眼花缭乱时,才遥遥看见重重城门下一字排开的天子仪仗,金鼓旗帜、伞盖卤薄,连成一片,光芒耀眼。
再离近些时,她才隐约看见皇帝位列其首,在百官簇拥中巍然而立,这便是真龙的气度,南山如此想。
待过了永安门,已到了宫中地界,乘马者下马,乘车者下车。南山解了剑,随季氏一家步行连过两道城门,这才到崇文门下。
她还没有看清皇帝的样貌,季伉一声“微臣参见陛下”便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从前多行走御前,便从容地跪武将之礼。
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光看见明黄的袍角在风中微浮,不远处传来男子年轻且沉稳的声音:“武德公快快请起。”
季伉起身后,又听见那好听的声音说:“诸位平身。”
南山随众答道:“谢皇上。”方才拂袖起身。
她定睛一看,皇帝陛下白净的脸上眉浓目朗、鼻直口方,眉梢眼角含着天子威仪,嘴角又挂几分清风如许,他同季伉说话间收放自如,虽然气势磅礴却也不盛气凌人。
一行人没在崇文门耽搁太久,君臣略微互诉了几句话,旁边公公便说:“陛下,诸位娘娘还在太极殿等着呐。”
“差点忘了,”他咧嘴一笑,又抿起来,“朕命人在太极殿设宴,为武德公一家接风洗尘。众卿请吧。”
季伉千恩万谢,却更加小心翼翼,南山看他全然没了在天高皇帝远的凉州时的那般自由了。不过远在凉州,也得不到这样的风光,是福是祸,得焉失焉,倒是件不好评说的事。
走进崇文门,是一条长长的白砖道路,两侧高高的红墙要仰望才能看到顶,这里像没有人烟的村野一样荒凉,春风吹起来都是冷冷的,百十来个人从这走过,也显得无比渺小。
崇文门前是神武门,一过神武,皇宫的巍峨便全部显现,仿佛画卷展开,令人惊叹拜服。朱楼黄瓦、雕梁画栋,层层叠叠地向远处延伸,极目远眺,也不知这皇宫的边界在哪里。
当今这皇宫的主人姓褚讳桢,虽是先帝第三子,却是先后韦氏嫡生的儿子。宴会刚刚开始,南山便在乐声掩饰之中,从季喜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皇上的赞誉,无非是些“自幼聪颖、文武双全、孝德恭谦、开明仁厚”之类的,说来说去,褚桢已是一块无瑕白壁了。
南山看她越说越飘飘然,不禁打趣道:“你可小声些,廉君可是要吃醋的。”
季喜一下红了脸,“恩公说笑了。”
“我不过年长你五六岁,这恩公来恩公去,倒要把我催老了,”南山一面说着,一面把脸伸到季喜跟前去,指着自己的鬓角对她说,“小姐你瞧,是不是两鬓快要白了。”
季喜又害羞又好笑,憋了半天才说:“先生怎么油嘴滑舌的?”
“今天的猪肘子有些腻,自然就油嘴滑舌了。”南山为自己斟满了酒,一句话又惹得季喜笑起来。
酒过三巡,褚桢屏退舞乐,说道:“多年不见武德公,我们君臣也把酒话话家常。”
南山看他侃侃而谈,先问季夫人身体如何,又问大公子季礼,二公子季素近来怎样,赏赏东西,赐赐官职,还是南山熟悉的老一套。
她百无聊赖,自顾自喝酒,宫宴用酒自然是难得的佳酿,就连盛酒的碧玉小杯都是佳品,酒一入杯便映得碧绿莹莹,她早把之前发的海誓山盟忘得干干净净,想着小酌怡情便一杯杯喝起来。
褚桢问完了季家的男丁,又开始问起了季喜,“这是武德公的爱女喜儿吧。”
季喜一听他称呼自己“喜儿”,羞得低下了头,讷讷答道:“是,陛下。”
“听闻武德公在凉州设擂招亲,择到了贤婿,朕远在京师,也不能亲自祝贺,”他和言说着,忽然一顿,侧着对近旁公公道,“赐镶金碧玉长命锁一对,还望武德公早日有孙儿女承欢膝下。”
季伉早年从军,到功成名就才娶妻生子,大公子季礼不过十八年纪,偏偏是个武痴,说了几门亲事,全都黄了,二公子季素虽然娶妻,夫人身体却不好,刚过门一年就殁了,如今也是独居。
看着别人的孙儿女都打酱油了,季伉只能干着急,褚桢这一句话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他忙拉着一家人跪拜谢恩。
季家这一跪,独坐在案后的南山便落了单,立即显得惹眼起来。果不其然,季家上上下下刚刚领了赏重新入席,褚桢便看着南山问了,“这位是……”
南山抬眼一看,他玄黑的眼睛里似有阴云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放下酒杯来,起身跨出案外,走到了正当中,一掀袍角直直跪下,左手轻按着右手支在地上,缓缓叩首在地,“草民南山叩见陛下。”
她听见褚桢云淡风轻道:“朕听说了,是那位蓝袍侠女,所执风雷剑,是已失传千年的名剑,可是当年冠绝天下之剑啊。”
南山心一紧,她不过一介草民,远在千里之外随意出了个风头,他却似有千里之眼,不仅一切了然于胸,还认得连季伉也不能识的风雷剑。这位皇帝陛下的手伸得有多长,大可见一斑了。
褚桢话音一落,场面倒安静下来,南山不敢抬头看谁的脸色,现在脸色最难看的恐怕正是季伉了。
她边想着,边将脑袋按得更低,半点时间都不敢拖延,正声答道:“陛下圣明,草民所执,正是风雷剑。”
他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年纪不大,礼数倒很周全,起来吧。”
南山谢恩站起,心中想着这位新君,不知道杀鸡给谁看呢?又连连想,呸,我才不是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