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之夜（第1页）

南湾市世纪广场人头攒动，如同浪花翻腾的海洋。寒风凛冽，却不影响人群高涨的热情，呵出的白气在霓虹灯下氤氲成团，又被五彩斑斓的光晕染上梦幻的颜色。

每逢跨年之夜，世纪广场都会有盛大的灯光秀、激动人心的跨年倒计时和标志性的新年钟声，吸引着人们涌向这里。

大家举起手机对着广场旁的世纪钟楼和全市最大的屏幕拍照，给自己和同行者录像，记录着这美好的一刻。

这次，秦君如一定不会嫌弃现场冷清了。

时深宵从天台看向楼下挤挤挨挨的人群，心中感叹。

她所在的艺术中心天台，是俯瞰这场盛景的绝佳位置。正对着钟楼和屏幕，视野开阔得能望见远处港口隐约的灯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隐藏式喇叭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和楼下的喧嚣拥挤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如果觉得天台风太大，也可以去楼下的展厅。

室内温暖明亮，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整面的落地玻璃如同巨大的画框，将广场的狂欢盛景框成一件流动的、声光交织的动态艺术品。展厅内有姿态各异的雕塑和风格各异的画作，等跨年活动开始的时候还可以欣赏一下艺术品，打发无聊的时间。

秦君如真的很会选地方，艺术中心的老板也很会做生意，特意开了个叫“艺术夜不眠”的艺术展，通宵开放所有展厅，增设互动装置和表演，门票限量，价格不菲，在二手平台上早已被炒到令人咋舌的高度。

不过时深宵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孩子，需要绞尽脑汁将资助人寄来的各种门票高价转卖出去以补贴家用。而今晚，这场艺术展对她的意义，也远不止陶冶情操或欢庆新年那么简单。

她是来赴约的。赴一场由秦君如发出的、目的不明的约会。

秦君如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了她艺术夜不眠的票，于是她来了，带着满腹的疑惑，想弄明白秦君如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时深宵赶在开展的最开始进了场，她没有在门口等待，而是选择隐藏在天台的阴影处。这里能瞥见楼下展厅入口的人员往来，又不会轻易暴露自己，是个攻守兼备的好位置。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张残余的票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天台的身影。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天台上的人换了几批，有依偎着说悄悄话、不时发出轻笑的情侣；有操着外地口音、兴奋地录制视频的游客；有独自一人静静眺望城市夜景、背影孤寂的陌生人……唯独没有那个她等待的身影。

那个身姿纤细、总能轻易成为人群焦点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时深宵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抛出一张昂贵的门票，将她引到这热闹的孤岛，让她在寒风与人群的喧嚣中独自等待、在焦急和自我怀疑中失魂落魄，用这种方式来嘲弄她、消磨她，这就是秦君如的目的吗？就像猫捉老鼠，并不一定是出于饥饿，可能只是享受猎物在爪下徒劳挣扎的过程。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却没办法直接询问秦君如。那张门票本身就是一道谜语，谜底是秦君如的行为，她不能催促，只能等待。

好在等待的时间不会很长，艺术展在十二点结束检票，她只要等到那一刻就好。

晚上十一点半，广场上的灯光秀准时开始。巨大的屏幕和周围建筑的外墙化作画布，炫目的激光与投影交织出梦幻的图案，时而如深海鱼群游弋，时而如极光漫天飞舞，引起地面上人群的阵阵惊叹和欢呼。

天台上的人们也纷纷涌到栏杆边，举起手机。时深宵没有抬头去看那炫目的表演，她的视线依旧死死锁定在入口的方向，秦君如依然没有出现。

灯光秀结束，短暂的黑暗后，广场中央的大屏幕骤然亮起，鲜红夺目的数字，开始跳动。

跨年倒计时，开始了。

“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地面腾起，瞬间淹没了天台上轻柔的音乐。

时深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巨大的数字开始加速。

“九——！”

声浪更高，天台上的人们也彻底被感染，纷纷加入呼喊。

时深宵环顾四周，众人的笑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发亮，但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哪里都没有，没有秦君如。

“八——！”

她不死心地再次四处张望，希望这些陌生而欢快的人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好让她看见她唯一想见的人。

“七——！”

每数一个数，时深宵的心就往更深处沉一分。

希望如同沙漏中的沙，正在飞速流逝。

“六——！”

秦君如恐怕不会来了，她想。

她被耍了。只要用一张门票，一个模糊的暗示，就可以把她轻易地困在这里。她像个滑稽的小丑，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