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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去楼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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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信报箱褪了色,斑驳的白色下露出锈蚀的铁皮,红漆写的数字残缺不全,好在隐约还能分辨出门牌号。

广告宣传单从401的信箱口支出来,边缘早已被雨水和阳光漂成了灰白色,像乱蓬蓬的、了无生气的干枯杂草。

实在是没人在用信箱了,没人写信,没人订报纸,连广告都不多了,一年不清理,也只攒了这么一点。

时深宵抽出广告,听到闷闷的掉落声,向内看去,一只白色的信封躺在信箱最深处的灰尘里,像一片不合时宜的、不会融化的雪花。

南湾从不下雪。她从来没有见过真的雪。

锁孔已经锈死了,时深宵手握钥匙,却打不开,好在她会开锁,老式的铁皮信箱结构简单,这把锁对她而言如同虚设。

她把一根随身携带的细铁丝拧成特定的角度,轻轻探入锁孔,感受着锁芯内部细微的阻力和弹簧的反馈。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这是她在为复仇做准备时,练习过的技能之一,不过没在预想的地方派上用场,反倒用在了自己家。

她取出信封,把锁复位,向楼上走去。

楼间距很窄,楼内的采光很差,即使是在白天,也昏暗得如同黄昏。阳光艰难地从楼梯转角的窄窗挤进来,只能照亮一小块斑驳的水泥地,其余大部分空间都沉在灰扑扑的阴影里。

她清了清嗓子,昏黄的声控灯亮了起来,不知道是灯泡太旧了还是线路接触不良,光线忽明忽暗,灯泡闪烁个不停,晃得她眼睛疼。她投在墙上的影子被这不安的光线拉扯得变形扭曲,忽长忽短,像个沉默而惶惑的幽灵,陪伴着她拾级而上。

楼梯间的水泥台阶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圆滑,墙壁上残留着孩童稚嫩的涂鸦和小广告被撕扯后斑驳的痕迹。空气里有灰尘、潮气,还有各家各户隐约飘出的饭菜气味,混杂在一起,是记忆里家的味道,但她的家只剩一具空壳。

站在401门前,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虽然已经很久没开这扇门了,她还记得开门要点。

门锁坏过,阿姨新换的锁和门不合适,开关有些费劲,总是卡住。但因为不舍得再花一笔钱请人修理或更换,这个别扭的门锁就这么留了下来,一家三口都被迫学会了迁就门锁的脾气。

穷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妥协。

时深宵用膝盖顶住门,转钥匙,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扰了旧物,门旁突然有东西哗啦一声掉下来,落在地上,吓了她一跳。

她捡起一看,“福旺财旺运气旺”,是春联的上联。

红纸早已褪色发白,上面金色的吉祥话也变得模糊不清。用来固定的透明胶带早就失去了粘性,干裂卷曲。

春联还是前年的。以前贴春联这些事都是阿姨在做,每年除夕,阿姨都会踩着凳子,仔细地把新对联贴得端端正正,她和洋洋就在下面仰头看着,递胶带,指挥往左或者往右。

贴好后,阿姨会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然后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贴上的不只是对联,更是对来年平安顺遂的全部期盼。

阿姨去世后,时深宵和洋洋各自住在单位的宿舍,几乎不回家,没人贴新的春联,旧的也就一直留在了门上。

后来洋洋也走了,家就彻底不是家了。

春联掉了一半,看着不像样,时深宵打算把另一半也撕掉,这时对面402的门突然开了。

“谁啊?”一个有些苍老、带着警惕的女声传来,随即,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大娘,是我。回来拿点东西。打扰您休息了?”

“是小朝啊。”大娘认出她,表情放松下来,换上了熟络的笑容,“我听到稀里哗啦的动静,怕是遭了贼,就出来看看。这年头虽说治安好了,但小心点总没错。你搬走有一年多了吧?还在船厂上班吗,有对象没有?”

“换了个工作,没对象呢。”

“这可不行,年轻人还是要谈谈恋爱的,要不然大好的青春不就浪费了吗?”大娘用过来人的口吻念叨着。

这样邻里间熟悉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唠叨,让时深宵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她还是那个背着书包放学回家,被邻居阿姨塞一把零嘴、问成绩问生活的女学生。

她笑了笑:“不着急,先立业再成家。”

“你以前就是一门心思扎进学习里,工作了还这样。对了,洋洋怎么样?很久没见她了。”

时深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我们之间出了点问题,她不和我联系……我也不知道她的近况。”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用来应对所有可能的询问。谎言说的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快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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