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晤(第2页)
信?这年头谁还写信?
只要有手机,就没有联系不上的人,除非这个人住的地方没有信号,或者是个没有手机的原始人、念旧的老古董。
信这种东西,既不快捷,也不安全,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秦君如写信要寄给谁呢?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她亲自来一趟邮局?
好奇涌上时深宵的心头,她装作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调整角度,试图看清信封上的文字。
然后她愣住了。
她没怎么见过秦君如的字。在公司里,秦君如除了在文件上签署姓名以外,几乎不需要动笔,她对秦君如字体的印象还来自于那张摩托车照片下的、标注着“秦君如(左一)与摩托车”的纸条。
当时她觉得字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
放在柜台上的信封上,寄信地址是某教育基金会,寄信人是Quinn女士。
教育基金会的名字曾出现在每一张汇款单上,而Quinn女士的名字则出现在每年随汇款单寄来的、温暖的鼓励信件的末尾和信封上。这两个名字,十几年来支撑着她和洋洋完成学业,承载着希望,是她们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稳定的光亮来源。
时深宵的目光僵硬地移向收信人地址。那是南湾市一个老旧小区的门牌号,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地方,是她和洋洋、阿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而收信人那一栏,用同样熟悉的笔迹写着两个名字,是她和洋洋的名字。
是她真正的名字,不是时深宵这个为了复仇而伪造的假身份的名字。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她的手指狠狠扣住冰凉的柜台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去,这才勉强支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一年一封,Quinn女士在岁末年初时寄到家里的信,是最好的跨年礼物。她和洋洋每次都会兴高采烈地收下,小心翼翼地拆开,逐字逐句地阅读总是以“亲爱的孩子们”开头、以“爱你们的Quinn女士”结尾的信,然后各自写一份长长的、絮絮叨叨的回信,报告一年的成绩和琐事,再把沉甸甸的感谢寄回基金会。
有了手机后,她们曾经向Quinn讨要过其他联系方式,但被拒绝了,因此她们一直不知道Quinn的任何私人账号,也没有听过她的声音,见过她的照片。
她们曾经无数次猜测过Quinn女士的身份、样貌。她一定是一位温柔亲切的女士,像妈妈一样,像老师一样,是全世界所有美好的化身。
可惜她们从来没见过她。
直到今天,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那个神秘的、给予她们援助的资助人Quinn,那个她们在心中默默感激、视若遥远星辰的善良陌生人——
是秦君如。
那个模糊的、温暖的、代表着希望和善意的Quinn女士的形象,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美丽的、冷酷的、掌控着她命运的秦君如,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十几年之前,秦君如竟然就已经以资助者的身份,无声无息地介入了她的生活。那些改变命运的学费,那些抚慰心灵的信件,那些隐藏在匿名背后的、不求回报的关怀……全都来自她。
那么,秦君如到底知不知道她身边的保镖就是其中一个受资助的孩子?知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是故意带自己来邮局,故意让自己看到这封信的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揭露,是警告,是摊牌,还是另有所图?
时深宵有很多问题,但她不敢问,一个字也不敢,生怕某一个回答会把她推入更可怕的深渊。
“平信还是挂号信?”邮局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道,对柜台这边几乎凝固的气氛毫无所觉。
“平信吧,这样就算没人接收,也不会像去年那样退到我手中,我就可以当它被收到了,不会失望。”
这话是什么意思?时深宵心乱如麻,觉得秦君如的话句句都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贴邮票,盖邮戳,信封被工作人员随手扔进身后一个装满信件的塑料筐里,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寄信流程很快完成,秦君如转身,神色如常地对时深宵说:“走吧。”
时深宵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跟着秦君如回到车上。她甚至忘了拉开车门,还是秦君如提醒了一句,她才茫然地坐进驾驶座,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却一时之间完全忘记了该如何启动车子,大脑一片空白。
秦君如没有催促,无事发生一般和她聊起了天。
“过几天要跨年了,给你放两天元旦假,你有什么打算吗?”
时深宵的思维迟缓地转动着,像生了锈的齿轮。她努力集中精神,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放假的话,当然是要回老家陪家人。”她这样答道,悄悄去瞥后视镜。
后视镜里,秦君如的面容波澜不惊。
“嗯,替我向你的家人带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