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事(第3页)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声音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已经开好会,知道要怎么做了。这些都是程序上的事。”
“问题是…问题是,我现在好害怕!”F阿姨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敢在公司呆着,我甚至不敢闭眼!”
“怎么了?还有什么别的事?”我妈追问道。
F阿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没等我妈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讲起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就在今夜那场悲剧发生之前,也就是大差不差应该是在那个工人发生意外的那一刻,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两个小姑娘,因为住的是公司的双人宿舍,当时正在睡觉。
在那一瞬间,这两个姑娘竟然同时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噩梦!
在梦里,她们看到一个模糊、漆黑的影子,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和绝望。那个黑影站在她们床头,反复地对她们说一句话:
“能不能给100万…我好可怜哪…我老婆也没有工作…能不能给100万…”
那声音凄厉、低沉,就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样。
两个姑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惊醒,全身大汗淋漓。她们惊恐地互相对视,发现对方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恐惧。还没等她们从噩梦中缓过神来,就接到了矿上发生事故、有工人去世的噩耗。
“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F阿姨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和恐惧,“那两个小孩根本不认识那个去世的工人,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同时梦到他来索要100万?而且,你也知道的,赔多少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保险那边都是要根据法律、工龄、家庭情况来走的。我们怎么可能随便就给他100万?”
F阿姨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让偷听中的我脊背发凉的细节。
“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我们在会议室紧急开会的时候…你相信我,会议室所有的窗户都是关死的,门也关得紧紧的,但是…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里却总有风在吹…”
“那是那种…那种冷飕飕的风,吹得人直打寒颤。它不像是从空调里出来的,倒像是…倒像是从我们每一个人身边,甚至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那一夜,电话挂断后,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我妈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睡着。我可以感觉到她翻身的动静,以及那一声接一声细微的叹息。而我,也同样毫无睡意。那个黑影,那句“能不能给100万”,那股会议室里无端生起的冷风,像梦魇一样缠绕在我的脑海里。
事后很久,我才偶然听到了这件事的后续。
那是我妈和我爸说闲话时,不经意间提起的。
保险公司最终赔付了50万。公司这边,考虑到死者家属的实际困难,加上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复工,又出于人道主义,额外给了25万。
这件事,到此为止。
听完这个结局,我心中五味杂陈。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小家庭的希望,最终被量化成了冰冷的75万。
我不知道那个在梦里索要“100万”的黑影,最终是否满意这个结果。我也不知道,那股在封闭会议室里无端生起的冷风,是否已经散去。
我只知道,那个任性的工人,他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老婆能找到工作吗?他的孩子又要如何面对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这75万?那些钱能维持一家人一时的生活,但真的能永远填补那个巨大的、黑洞般的空缺吗?
我无话可说,只觉得惭愧。
或许,世界上真的存在阴间。那里有鲜花,有重逢,有永恒的安宁。但也同样有遗憾,有不甘,有在生离死别中,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痛苦与彷徨。
而我们这些生者能做的,或许只有在还活着的时候,珍惜每一次相聚,遵守每一个约定。在面对那些冰冷的现实和未知的恐惧时,保持一丝敬畏,也保持一份对生命的尊重和怜悯。
毕竟,无论死后的世界如何,我们此刻,依然真切地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