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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事(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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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魂飞魄散,手机差点脱手掉在脸上。一瞬间,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塞进枕头下,紧闭双眼,调整呼吸,瞬间扮演起深度睡眠状态。

我妈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来电的是她的好朋友,就叫她F阿姨吧。

F阿姨是一家大型矿业公司的副总,典型的强人。我对F阿姨的印象最深的就是,其她的妈妈爸爸的朋友总是会在我调皮的时候袒护我,F阿姨却会在我故意闹我妈的时候批评我,严肃地说我不应该在妈妈的朋友面前这样对待妈妈。这给小小的、极其自我的我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当然,现在看还是得对她竖起大拇指。

反正F阿姨在我的印象里总是意气风发,干练果断的,简直是第二个我妈一样。但此时,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崩溃和绝望。

“出事了…出大事了…”F阿姨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惊惶。

我妈瞬间清醒了,猛地坐了起来。“别急,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F阿姨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刚刚发生的惨剧。

那几年,国家对能源、矿产行业的安全和环保抓得非常严。凡是出现事故,往往都要面临停工停产的整顿。法律是有规定的事故率的,但执行法律的是人。

一旦停工,对于像F阿姨所在的这样拥有几千名基层员工的企业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每一天的停工都是巨额的亏损。而想要再次复工,不仅需要经过层层严苛的审批,还需要上下打点,其中的艰难和潜规则,懂得都懂。

F阿姨所在的公司其实是当地的优秀模范企业。不论是职工安全培训、设备维护,还是环保处理,都做得无可挑剔。她们甚至专门成立了安全监察部门,每天不间断地巡视。

但这都耐不住有的工人仗着自己经验丰富,成了不想费事的“老油条”,不愿意配合穿戴齐整的安全设施。

“你知道的,我们隔三差五就开大会,给他们讲安全事故的案例,看血淋淋的照片。”F阿姨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怒,“可是没用啊!这些一线工人们就是一群大老粗,只迷信自己的‘手感’和经验。比起那些书面上的安全守则,他们更信自己干了十几年的感觉。我们这些搞管理的也很无奈,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说破嘴皮子。”

说句难听的,时代早就变了,那些敢做黑心事的才是真正的天龙人。政|府本就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像她们这种非政府国营的私人矿业,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一点点违规的事情的。

只有保证员工的平安,才能保证公司的平安,这就能保证大家都有饭吃。所以,从管理层到老板,比谁都想求这些工人“别犟了”,麻烦就麻烦一点,哪怕为了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要把安全措施做足。

其实,工人们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愿意去按照规范来操作的。毕竟没有人想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但是,矿上的工作特性决定了很多时候他们需要半夜加班去处理临时出现的各种紧急问题。比如设备故障、岩面渗水、岩层变动等等。(我现搜的)

值班的师傅们总是在被窝里就被紧急电话叫起来去工作,本来就带着一些起床气。加上深夜的疲惫,这种时候,最容易出现疏忽和大意,总会有人产生“赶紧弄完回去继续睡觉”的念头,从而不按规定操作。

那晚去世的这位工人,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

根据我印象里F阿姨讲说的情况,工人似乎是要去检查一个什么作业井之类的大型装置,按照操作规程,由于需要进入存在未知风险的区域,他必须等到另一名队友和他一起下去,互相照应。而且,他必须系好三根安全绳,分别固定在不同的锚点上。(应该是三根,我为了尽力还原,只能遵照我自己的印象来写,而没有去查)

但当时是凌晨。另一名工人动作磨蹭了点,在上面穿戴装备。这位去世的工人大概是觉得等得不耐烦,或者觉得自己经验丰富,以前也没出过事,就私自决定先下去了。

更致命的是,他本该系三根的安全绳,也只系了一根。

以前从来没有出过事的,偏偏这次,就在他大意的这一次,事故发生了。也许是哪里出现了微小变动,也许是他脚下打滑,那根唯一的安全绳又因为承重过大或摩擦角度问题突然断裂…

F阿姨在电话那头沙哑着嗓子宣泄情绪:“人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半夜听到这种消息,我妈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们公司也是某传统重工型的那种企业,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她一边安抚王阿姨的情绪,一边飞快地转动大脑帮她想对策。

“小F,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妈的声音沉稳了下来,“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刻让人把现场封锁起来,保持原样,等待事故调查组。第二,公司这边要赶紧搜集好平时如何规范要求工人的种种证据:安全培训记录啊签到表啊安全守则还有日常巡视记录之类的,你们应该会做把开会的照片发在官网上用来宣传吧?反正这些东西,不管能不能用得上,一定要准备充分,这是用来应对政府和法院调查的资本。第三,死者家属那边,要尽一切努力去安抚。做这种活儿的家里也不容易,该给的赔偿一定要给足,别让他们闹。至于和保险公司扯皮要如何如何,那些都是后话了。”

我妈也是没招,遇到这种事,谁都可怜。

去世的工人也可怜,他的家庭里要么女人也在外面打要做苦力活的工,要么索性一家人在家务农,主要靠他来维持经济,这一走,家就塌了。

他的家人也可怜,一夜之间失去了亲人,还要面临漫长的索赔和生活重担。

公司也可怜,如果因此被罚停工,那几千个工人的生计就会受到影响,那可怜的人就会变得更多…这就像一个多米诺骨牌,倒下一个,就会引发一系列的灾难。

然而,F阿姨听完我妈的话,却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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