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事(第1页)
这是一件我刚刚得知的事情,我刚结束同一年未见的学妹的旅行回家,时间正正好,奶奶便等着和我一起吃晚饭。距离我回国已有大半年,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在家里躺尸,但因为作息昼夜颠倒,很少能有机会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所以奶奶很高兴,跟我讲了许多的话。
这是关于奶奶母亲的故事,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因为她在我妈妈的记忆里很模糊,不像老太那样有着鲜活生动的印象,所以我也只好用“奶奶的妈妈”或者干脆找一个大众能理解的名称来在我的文章里表示她——曾祖母。
曾祖母的一生,是一部活生生的苦难史。她经历了战火纷飞、饿殍遍野的逃荒年代,为了活命,她嚼过树皮吃过泥土,那些日夜的煎熬与饥饿,像白蚁一样,一点一滴地蛀空了她的身体。
后来,她好歹是同老太结了婚。婚后的日子,曾祖母终于不用再过那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从妈妈和奶奶的描述里,老太是一个真正有担当的好人,既然真的承诺好好养她,重活累活就不曾让曾祖母沾手过,家里有点好吃的也总是先紧着她和奶奶与舅姥这对小兄妹。
只可惜或许是之前的磨难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虽然过上了好日子,调养了许久,而且也没有再生育,她明明比老太年轻那么多,却还是早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临终前的那天深夜,奶奶说,屋里只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曾祖母的身子已经轻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她颤抖着,费力地从被子里伸出手,老太赶紧一把抓住。
曾祖母看着老太,嗓音沙哑:“我这辈子命苦,但遇到你,我也算是知足了。”
老太一辈子没有掉过眼泪,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我走了以后,”曾祖母继续说道,目光转向守在床边的奶奶和舅姥,“你要照顾好这两个孩子。她们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你要一直把她们当成亲骨肉。别让她们受委屈。”
得到老太的肯定答复后,曾祖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最后的力量,她终于说:“你也别太伤心。咱们的缘分,没尽。”
她看着老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十年。等到十年之后的今天,这次,换我来接你,我带你去那边过更好的日子。”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那只曾经在逃难的时候紧紧抱着幼小的奶奶又牵着舅姥的手,缓缓地滑落。
老太并没有因为曾祖母的离去而消沉,又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愿意担着责任而一往无前的真正的大人。特殊的时代来了,家里因为成分变得不好,但他依然很努力地操持家务,他自己的孩子早就长大成人,为了避嫌而不怎么和他往来,他就这样独自拉扯着已是少年的奶奶和舅姥长大、读书。
随着时间的推移,奶奶和舅姥相继成家立业,老太也成了老寿星。照顾好了奶奶,他又继续开始照顾我奶奶的孩子。他的身体硬朗,性格豁达,整天乐呵呵的,体弱的奶奶一直把他当成不会倒塌的靠山。
岁月如梭,转眼间,十年的期限到了。
奶奶说老太那天的精神特别好,早起还给自己刮了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儿孙绕膝,眼神清澈而宁静。
中午吃过饭,老太说有点困,想眯一会儿。他躺在床上,神态安详,就像往常一样睡着了。
可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来。他就这样,在睡梦中,寿终正寝。
奶奶说,她发现老太已经过世时,刚开始还急得连哭都不知要怎么哭出来,可是她突然想起了十年前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十年之后的今天,我来接你。”奶奶便释怀了,大哭了一场。
看起来,在那个人们看不见的世界里,曾祖母真的遵守了约定,在约定的日子,穿过阴阳的界限,牵起老太的手,带他去了一个没有饥饿、没有疾病、只有永恒安宁的地方。
听完这个故事,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的,虽然我写了这么多鬼故事,我自己也经历过很多或灵异或仅仅只是超自然的事情,但我并不真的完全相信有“阴间”“神明”的存在。我只认为宇宙之浩瀚让我们的科学只能作用于狭小的范围里,毕竟我们被深深困在时间的纬度里,无法超越。
可是假如世界上真的有完全意义上的灵魂和承载灵魂的极乐世界,那也许也不是坏事。
如果说死亡并不是终点,如果在那个未知的世界里,我们真的还能够见到曾经的至交好友、亲人,那些我们深爱着也深爱着我们的人。那么,我想,去面对死亡这件事情,或许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它不再是永恒的寂灭,而是一次久别重逢的旅行。
奶奶的故事让我感到温情,但也让我想起来发生在我初中时的另一件事。
我小时候,爸妈因为工作忙,经常不在家。我是由奶奶带大的,前面也说过。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亏欠,只要她们能挤出一点时间,就会特别黏我,恨不得把我揣进裤兜里带着我到处跑。
每年寒暑假和各种假期我就这样全中国玩,这次也不例外。虽然这意味着我将失去想干嘛就干嘛的自由,但能去不同的城市尝鲜、逛景以及吃好吃的,对于我来说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何况,我从小就胆大心细,练就了一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本领。比如当时,半夜两点,我妈和隔壁的爸都已经熟睡,而我正蒙在被子里,通过装睡偷玩手机。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我脸上,我正沉浸在画质极低的网页视频中不亦乐乎。
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