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相投(第3页)
门外忽然“咚咚咚”一阵踏地之声,沉重如群马齐奔,自廊下直逼门前,紧接着一声咳嗽,气沉丹田,声若惊雷:“殿下、靖武伯,轿子已备好!”
那声音震得窗纸都微颤,迟铎整个人都清醒了。
武秦立在廊下,距门尚远,硬是凭多年武学根底,将声音送得分毫不差。他心里实在苦。昨夜的热水是他送的,锦被是他递的,夜半又随殿下提审吐蕃大将,转头还得奔驿站送密折,马都未喘匀一口气。回营时听见殿下吩咐备轿上山,他心里便是一沉。殿下入屋后再无动静,他自然不敢去扰,生怕坏了好事,可又记着那句“今日务必启程,不得误时”,只觉自己夹在刀山与火海之间,进退皆难。
门半掩着,他不敢靠近,更不敢看,只得远远立着,提气出声,脚步踏得重如擂鼓,咳嗽一声比一声响,替里头二人敲更报晓。
裴与驰并未多言,只替迟铎拢好衣襟,将衣带一一理顺,又将他披散的发束了个利落的结,这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迟铎耳根发热,原还想挣扎两下撑一撑场面,腿根却不听使唤,只得认命,将手臂往他颈后一环,索性把脸往他肩上一埋,彻底自暴自弃。
门外武秦听见动静,心里一凛,连忙把目光钉在地面,仿佛青砖上刻着兵书。不多时,一双靴影停在眼前。
“走。”
“是!”武秦应得铿锵有力,头却始终没抬。
他心里真是苦得很。
寨堂里,刘义与徐正义早早等候。
昨夜刘义纠结半宿,终是把心一横,将自己所察之事对徐正义说了个七七八八。徐正义听刘义结结巴巴说完时,眼睛差点成了斗鸡眼。“你是说——”他压低声音,“殿下跟靖武伯——”刘义当场拍他一巴掌:“莫嚷!你想死啊咯!”
徐正义捂着后脑勺,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哎哟我说啷个怪得很!原来是这么个怪法!”他认真回想:“昨日靖武伯看殿下那个眼神,跟我家婆娘看我一模一样嘛!”
刘义伸手去捂他嘴:“你少讲两句!我就是怕你这个憨脑壳到时候嘴快,冲撞哒人家!”
徐正义一挥手:“冲撞个锤子!殿下救了我们一寨人,还给我们入良册,分庄田。靖武伯提刀上阵,命都豁出去。”他越说越起劲:“他两个想在寨子里拜堂,老子都给他们点炮仗!”
刘义盯他半天,终究只憋出一句:“你这个脑壳,有时倒也灵光得很。”
堂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裴与驰抱着迟铎进门。刘义嘴角抽了抽,徐正义眼睛瞪得更圆,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回头也要对我婆娘好点,像殿下这样天天抱来抱去。”刘义抬肘撞他:“你闭嘴!”
迟铎埋在裴与驰怀里,只当众人看不见。裴与驰神色如常,将人放稳在椅上,这才道:“劳两位当家久候。”
徐正义立刻抱拳:“哪里哪里!殿下要走,我们理当相送!”
刘义也拱手:“寨中上下都记得殿下恩情。”
“徐兄,刘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裴与驰再开口,竟也是一副江湖作派。
他道:“我已具疏,请旨将此山一带归为私产。山上石瘠土薄,终究难久居。既已入良民册,再留山中,难免惹人猜疑,下山为宜。”
刘义与徐正义对视一眼。
徐正义挠头:“殿下是要……把我们收去做佃户?”
裴与驰道:“名为佃户,实则庄丁。山中旧人,不可散。地契在我名下,你们耕种分收,自有定额。日后再有人查问,也不过是某皇子在蜀地置办庄田。”
话说到此处,刘义心里已明白透彻。蜈蚣寨虽入了良籍,可若朝中有人翻旧账,‘山匪出身’四字便足以压人性命,入庄册,才算真正名正言顺。他抱拳:“殿下这是替我们把后路都铺好了。”
裴与驰没答,只道:“愿不愿,在你们。”
徐正义愣了愣,忽然笑开了:“啷个不愿?我本来就是山里打猎种地的,是被李士廉逼急了才落草,如今能正正经经种自家地,老子做梦都要笑醒。”他说着站直身子,抱拳正色:“徐某愿入册。”
刘义随之行礼:“刘义亦愿。”
裴与驰抬袖整了整衣襟:“山下庄田自有管事来理。你们只管安生过日子。”
他说得平常,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山风再起,堂前众人抱拳相送。
徐正义忽然又喊了一声:“殿下!”
裴与驰回首。
徐正义咧嘴:“明年过年莫忘了回来吃肉!”
刘义这回没拦他。
迟铎在裴与驰怀里忍不住笑出声,裴与驰眉梢微动,“若山头还在。”
徐正义拍胸脯:“在!人也在!”
江湖儿女,讲的不过一个义字。
至于袖子断不断——
徐正义心里暗想:关老子啥子事,又不是和老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