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相投(第1页)
迟铎是在翻身牵动的酸意里醒来的。
他昨夜埋在被中生了半晌闷气,又在心里将某人翻来覆去骂了个够,骂着骂着困意上来,竟也就沉沉睡去。此刻睁眼,帐中光线已亮。被单床套皆换过,连身上里衣也妥帖干净,布料柔软贴身,显然有人在他熟睡时替他细细收拾过。
唯独身子不听使唤。
他睁开双眼,自觉整个人像被风雨彻夜打透,花枝低垂,露重难承。连呼吸都牵着腰背发虚,余韵未散。酸意自腿根一路漫上腰背,好似回到幼年逞强骑裸马一日,归来时两股生涩发热,破皮见血,行走都觉生疼,如今虽不至见红,却添了几分难言的灼热与酸软。
布料轻贴,便似细风掠过初绽花萼,麻意暗生。昨夜骤雨惊开的花蕊犹带余温,未及收拢,稍一牵动,便有细潮暗涌,如蜜眼既通,便再难闭锁,花蜜隐隐渗出。他僵住,半晌不敢再动,连起身都要迟疑再三。勉强撑肘欲坐,腿才微分,便觉余麻暗起,似残潮未退。心口骤热,面上随之发烫,羞意与恼意一齐翻涌。
始作俑者却不知去了何处。
迟铎咬着牙暗骂,心里再次将那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还自诩知礼守法的端方君子,口口声声三书六礼,说得比礼部尚书还郑重,昨夜却偏偏半分不留情;今朝倒好,人影都不见一个,仿佛事了拂衣去,把他丢在榻上自生自灭。
越想越气,越气脸越热。
“混账。”骂得声低,却咬字分明。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帘子一掀,裴与驰端着木盘走了进来,盘上热粥白气氤氲,旁置一只素白瓷盒。
迟铎怒气未消,见他进来,索性侧身闭目装睡。裴与驰将木盘轻轻搁下,瓷碗落案时声极轻,似不愿惊动他。随即端碗至榻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醒了便用些。”说罢以指背试了试温度,当真坐在榻前,要亲手喂。
迟铎偏不肯睁眼,只闷声道:“不饿。”语气还带着火气。裴与驰也不与他争,将粥搁在一旁,取过那只瓷盒,盒盖一启,药香微凉。他竟不言不语,直接掀了被角。锦衾轻动,晨光自窗纸透入,落在他低垂的眉目上。那目光落下,比昨夜还要灼人。迟铎一惊,忙伸手去按被子,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按在枕侧。
“再逞强,今日真下不得榻。”
瓷盒里盛着清凉药脂,他指腹蘸了些,神色不改,落手却极轻,沿着那处昨夜被风雨欺过的花萼缓缓抹开。凉意自肌理渗入,一寸寸压下残余灼痛。可痛意方退,稍一触及,蕊间却又暗生清露,细细沁出。迟铎咬住唇,呼吸微乱,脸上热得发紧。那股凉与热交缠在一处,叫人不知该躲还是该忍。他本想抬脚踢开这人,偏偏腿根酸软无力,膝弯轻颤,连挣扎都不能。
裴与驰察觉他挣意,手下微顿,却并未离开,只低声道:“别动。”
又添了一句:“自己招的,怨不得旁人。”
话音落下,指腹仍稳稳将药脂推开,连边角也抹得极细。凉意贴着肌理散开,压下昨夜余热。迟铎被那凉意一逼,本能地缩了缩腿,反被他按住膝弯,动弹不得。
“男子汉大丈夫,也太记仇了些。”迟铎咬牙道,“不过挤兑你两句——”
裴与驰抬眼看他,“两句?”
目光压下来,迟铎喉头一滞,侧过脸去不肯再说。心里却委屈得很,昨夜那人半分温存也无,只知横冲直撞,叫他连喘息的余地都不曾留。
药抹毕,他抽回手,指腹却沾着一层不属于药脂的水色,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神色如常,取过锦帕,一点点拭净。迟铎瞧在眼里,脸上腾地一热,恨得牙痒,暗自立誓:他若敢开口取笑,今后当真再不理他。
谁知净手之后,那人竟未多言,只掀开被衾,将他连人带衾一并抱起。迟铎猝不及防,整个人落进他怀里,手还来不及挣扎,已被抱住。
“还摆什么脸色。”裴与驰道,“昨夜是谁先招惹的?”话落,手臂一收,将人往怀中按了按。迟铎原要挣扎,身子一动,腿根酸意便起,只得伏在他肩侧,气息贴着衣襟,恼也恼不成。心里那点怨气,本想再撑一会儿,却被这一抱压得七零八落,只剩嘴上不肯认输:“下回你若再这般……我可不依。”
裴与驰低笑一声,“你先学会不逞口舌,再来说这话。”
“那你也不能只顾争那口气,不理我。”迟铎忽然直起身子,话未说尽,腰下一软,又跌回他怀里,索性攀住他衣襟不放,眉眼带着三分恼七分委屈,“昨夜你都不抱我。”
说得理直气壮,全不提是谁先拿话锋去刺人自尊。
话既出口,索性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也不亲我。”这几字压在心头一夜,说出来竟带了些鼻音。
若只图一场云雨,他何必翻山越岭追他到此。刀兵可挡,山路可涉,却偏生受不得那人心冷半寸。此刻哪里怀里人还有半点沙场气概,英姿飒爽的小将军早不知躲到何处,只剩一个心思细软的小娘子,眉目间全是怕被轻慢的情意。
裴与驰垂眼看他,那只手还死死攥着他衣襟,像生怕他当真走开。昨夜挤兑人的是他,今朝委屈巴巴的也是他,理在他,情在他,哭闹也在他。
实在是不讲理的狸奴。
却也实在可怜。
他不再同他争,只将人按回怀中,手臂收紧,“胡言乱语。”说罢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触,又沿着额角缓缓往下,“不抱你,你如今在谁怀里?”
唇擦过鼻梁,轻轻点在鼻尖。
“不亲你?”
话音未尽,已覆上他的唇。
唇瓣相偎,款款轻轻,温柔着意,慢慢贴着,细细含着。唇齿相触轻得几乎无声,如蝶栖花,却偏偏缠绵,似溪水过石,不急不缓,淌进心口,将昨夜未曾给足的柔情,一点一点补回。
迟铎原还撑着几分气,被他这样温柔相待,呼吸慢了下来,眼尾微红,睫毛轻颤。方才那点委屈,在这般柔意里消散开去,如春雪消融,悄然无痕。
偏嘴上还要嘟囔:“谁让……你一直按着我——”
裴与驰轻轻咬他唇珠一下,“还说。”
迟铎立时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