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第1页)
文彭见局势已定,忙唤人上前,将那位吐蕃大将自自家尊贵的主将膝下接过,手脚利落地反剪双臂,绳索绕三圈又打死结,拖着往后押去。文彭自觉行事体贴周全,是个称职的下属。却不知自家主将膝下一空,短刃收回,掌心还带着血温,心口便跟着一沉。
完了,连个赖在地上的由头都没了。
马背上那位,终于动了动。
“上马。”两字落下,喜怒难辨。
迟铎如蒙大赦,忙上前去。他原想着顺势借那人一臂之力翻身上马,指尖只消轻轻一触,便可贴近几分,说句软话讨个台阶。手尚未抬起,裴与驰却已将缰绳往里一带,目光直视前路,连半分侧顾都未曾施舍,手更是不曾伸出半寸,仿佛身后之人不过清风一缕,与他无干。迟铎心里一凉,指尖悬在半空,终是悻悻收回。心知他气意未消,此时若再作态,只怕火上添薪,脚下一点,身形利落翻上马背,动作干净爽快,倒真像只收了爪子的狸奴,安分得很。
方一贴近,他便自后双臂环住那人腰身,额角轻抵在肩背,尚未开口,便听头顶一声冷笑落下:“迟小将军既已练就人马合一的本事,还抱着我作甚?山路虽险,想来你也摔不下去。”
迟铎反倒松了口气。还能出言相讥,尚有回旋余地。若是一声不吭,那才叫人心里发虚。他索性抱得更紧些,额头在那人背上轻轻蹭了蹭,呼吸透过衣料,低声道:“累了,借殿下肩头靠一靠。”
裴与驰不曾回头,手中缰绳却略收,指节绷得分明,“不敢当。迟小将军孤骑入敌阵,生擒敌首,威名远播,何须旁人做靠?既有这等金石之躯,想来累字,也不该落在你身上。”
迟铎听他句句逼人,锋芒递进,竟无一处可插言回转,只得将舌尖抵住齿后,把那口辩白生生咽下,心里暗骂:这人若不生在宫墙之内,凭这张利口,也能在市井间开坛设席。
他索性不与之争锋,身子往前贴去,脸颊隔着衣料轻轻一蹭,下巴顺势往那人肩窝里钻,语气软得几乎带了尾音:“我错了,景恒哥哥……”唇沿着衣领边缘轻轻落下,隔着布料蹭到那段温热的颈侧,气息细细缠过去,“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下回……再不敢了。”那哥哥二字软得很,带着一点羞意,又带着一点明知故犯的讨饶。
话说得服帖,手却早已扣紧他腰间革带,仿佛一松手,这人便真把他丢下马去。
裴与驰不应。
迟铎索性整个人贴上去,脸埋在他背上,额角隔着衣料轻轻蹭了一下,像猫儿认错时偏要拿尾巴去缠人。“我不过仗着你在……”他说到“仗着”二字,自己都觉理亏,声音便低了几分,“总归景恒哥哥会护着狸奴。”
“别不理我。”
这句出口,已不见半分小将军的锐气,只剩一点软软的央求。
马终于动了。
裴与驰虽未再挤兑,却也不曾回握。往常共骑,他总是一手执缰,一手覆在迟铎手背上,或轻或重地摩挲几下,如今却只管前路,不理身后贴着的温软。
迟铎心里暗算,这气大约散了三分。可既散三分,余下七分,难不成真要他自己熬着?认错认了,软话也说了,这人偏还端着。越想越觉不是滋味。他索性把额头往他肩上一靠,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娇气:“手疼。”说着便将那只手举到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微蜷,意思再明白不过——
往常你都是要握着的。
裴与驰仍不应。
迟铎眉头一皱,语气拔高半分:“方才那一下摔得狠,本就疼,你还不理我。”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不打招呼闯敌营的不是他,倒是裴与驰失了照看。他不再多言,手却悬着不放,倔强地等人来握。
“迟小将军不是刀枪不入么。”裴与驰终于开口,“区区一摔,也值得喊疼。”
话音未落,缰绳已微松,马步放缓。手忽然自身侧横过,将迟铎的手捉住,掌心向上摊开。裴与驰垂眼一看,眉宇间的冷意霎时敛去几分。掌心果然蹭破了一层皮,薄薄一片,泛着浅粉,细细血珠沿着纹理渗出,在白净肤色上分外显眼。他拇指沿着伤处边缘压过,力道放轻,“哪处疼?”
迟铎见他终究握了手,心口那点郁气顿时散去大半,却仍带着点小气性,指尖往他掌心里更深地塞进去:“殿下不握着,就都疼。”
裴与驰将他手腕翻过来细看,指腹按过筋络,又捏了捏关节,确认无碍,才把那只手收回自己掌中,贴在腰侧护着。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下回再敢如此,疼的便不止手。”话里带刺,掌心却贴得更实,连半分松动也无。
狸奴惯会顺杆爬,这边才退了半步,他便挨上来嘟囔:“你怎地这样凶,也不夸我一句。马技也好,武艺也罢,总该夸一夸罢。”
裴与驰闻言侧目,目光自他眉梢掠至唇角,只一瞬。
迟铎立时敛声,方才的娇气收了三分,眼睫低垂,语调软下来:“我那不过雕虫小技,哪里敢与殿下争锋。方才百步穿杨,箭箭入心,我是真心服气。”他说着又偷瞧他一眼,见那人神色未动,便干脆把话说尽,“比试算殿下赢了,我认输。回长安后,你教我,可好?”
裴与驰没应他的软话,只道:“认输倒快。”语气不重不轻。话落,他握着迟铎的手并未松开,反而稍一用力,将人往前带了带。迟铎整个人贴上来,胸膛相抵,呼吸透过衣料挨在一处,连心跳都隐约可闻。
片刻之后,他才补上一句:“回去再说。”
——
到了寨门前,裴与驰先翻身下马,随即回身,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将迟铎打横抱了下来。脸色依旧不见半分和缓,抱着人的力道却紧了些,显然记得方才那句“手疼”。
院中人闻得马蹄声,纷纷抬头。徐正义与刘义正和将士清理吐蕃人的尸首,见人回来,迎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