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第2页)
迟铎往日若被这样抱着,早该脸热挣脱,偏这一回却安安静静伏在怀里,半点不动。反倒抬手搂住那人颈侧,仰头直直望着他。眼底那层寒意早已收尽,只余一层湿意。断崖上擒敌的少年将军已然退去,只剩一只闯了祸、却还要黏人的狸奴。
徐正义见状,心里先是一紧。他原以为靖武伯必是伤得不轻,才叫殿下如此抱着,待走近细看:裙摆虽裂,衣襟染血,发丝散乱,面上还带着尘灰血痕,那气色却不似重伤,反倒唇红齿白,眸光清亮。更怪的是,他靠在殿下怀里,神情半分不见抗拒,竟顺从得很,眼底还带着依赖。
徐正义瞧着两人眉眼间那点官司,心里直打鼓:啷个回事哦?莫不是方才杀得狠了,把眼睛都杀花了?先前排阵布势、马背断敌的,分明是将军;如今被人打横抱着,啷个看啷个像个小娘子。生得恁个乖,脸上抹了血都压不住那点好看,偏还缩在人怀里,一点脾气都没得。
更怪的是,这抱法……男人之间,哪有这般抱的?
啷个看啷个别扭,啷个看啷个不对头。他挠着脑壳,眼睛总往那边飘,想挪开又挪不开。
一旁的刘义看得牙根发酸。殿下这点家务事,他偏回回都撞个正着,一遭也没落下。见自家大哥又直勾勾盯着靖武伯发愣,那副憨样子摆在脸上,刘义魂都快飞了,心里直骂:这脑壳里装的怕不是石头。
“徐当家,可有药酒?”裴与驰抱着人立在门前,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将人放下的意思,“靖武伯手伤了。”
“有有有!”刘义忙应声,一把拽住徐正义,“哥,走,拿药酒去。”
徐正义猝不及防被拖走,心里越发糊涂,暗骂刘义这龟儿子莫不是被吐蕃人的弯刀吓傻了,拿个药酒还要两个人一道。他边走边压低声音嘀咕:“你觉不觉得他俩怪得很哦?手疼怕下马碰着也说得通,如今都到平地上了还不肯放手,好像伤的是脚板一样……这关系也忒黏糊,比我跟婆娘都黏。”
刘义听得头皮发麻,压着嗓子骂:“你莫再看!嫌命长哒?殿下抱谁,是你能嚼舌的?”
徐正义还小声嘟囔:“我不过随口……”
刘义只差没真去捂他嘴。
迟铎却半点不理众人目光,只把下巴往裴与驰肩上一搁,“你放我下来罢。”嘴上这样说,手却仍环着,分毫不松。
裴与驰垂眼看他一瞬,未应,只抱着人径直往内走。
待两人火急火燎抱着药酒回来,裴与驰端坐主位,迟铎在侧,衣襟整齐,神色如常,先前那点温香软玉的缱绻气息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
徐正义偷觑一眼,心里暗自宽慰:果真是看走了眼,定是方才杀蛮子杀成对眼了。
裴与驰衣袖挽起一截,垂眼替迟铎解开护腕。指腹掠过掌心,动作极轻,面上却仍是一副冷淡模样:“这里疼?”
迟铎不眨眼地盯着俊脸,尾音拖得软软的:“都疼~”
徐正义只觉自己这对眼的毛病又犯了,眼前一阵发花,忙把视线挪到房梁上去,数那几根梁木有几道裂纹。刘义递药酒时,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手都不敢抬高。
裴与驰接过药酒,掌心搓开,酒气腾起,他忽然按住迟铎手腕,力道不轻。
“嘶——”迟铎抽了口气,人往前一倾,肩头贴上他胸口,整个人几乎倒进他怀里。
“忍着。”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半分心软,可拇指沿着擦痕揉开,力道比方才轻了不知多少。
迟铎歪着头看他,唇角到底压不住,悄悄翘起一点弧度。
果然,景恒哥哥还是舍不得。
徐正义憋得难受,终究没忍住,悄悄挪到刘义身侧,用气声问:“这靖武伯……真伤得这般重?我看他气色好得很嘛。”
刘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莫要再讲话了!再讲下去,你就真要伤得重哒!”
徐正义一凛,立时闭嘴,连呼吸都放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刘义是真怕了这憨大哥,再让他瞧两眼,指不定就瞧出什么不该瞧的。索性把人赶去后院清理吐蕃人的残局,自己却也不敢走远,只在一旁站着,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末了,他干脆背过身去,一双眼死盯着寨门外的山道,像是在替人望风。身后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他都当作风声,死活不回头。
尤其那两只交握的手,他是打定主意——
这辈子都当没看见。
幸而此时孟知武归来复命,甲未解,靴底尚带血色,抱拳道:“禀殿下,靖武伯,吐蕃大将已押入寨内石屋,其余人尽数反剪,缚毕。清点残部,约一千五百余人,老幼妇孺百余,余者可战不过千二百。”
说到此处,他眉头紧锁:“属下不解。吐蕃不过千余残部,陈正衡当初领五千兵马,竟数阵皆败,还折损八百,何至于此?”
刘义在旁低声咕哝:“五千打千把人,还叫人压着走,脸都丢到山沟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