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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结(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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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裴与驰将药瓶搁回案边,“忠县守军不过千余。首战时,他带的只是本县兵马。他大约仍照旧例,以为不过山匪作乱,巡山设阵,应个差事便可复命。”目光掠过刘义。刘义心里一跳,想起寨里那几匹拉磨的战马,摸着脑袋不敢吭声。“及至尸首抬回,一字排开,刀口弧深,斜切入骨,创面齐整。”裴与驰缓声道,“那不是柴刀,是骑战弯刀。”

迟铎正把玩着那柄染血的短刃,见裴与驰目光扫过来,手腕一翻,刀身已顺着靴筒滑入,生怕罪证碍殿下眼,再惹出未消的火气。藏妥后,人也坐直,神色端正,接话道:“首败在轻敌。可那一败,便将退路堵死。若当时改口,说来者非匪而是吐蕃正骑,便是误判边警,致关隘失守,罪名远重于一败。首战既折数百,再报边警,便是自陈失职。”

裴与驰瞥他一眼,见那短刃不见踪影,神色才稍稍缓和,唇角却浮出一抹冷意:“为保头上乌纱,他只能瞒。一步瞒,步步瞒。为圆此谎,竟敢借吐蕃之刀,杀我灭口。”

孟知武听得心惊,又问:“纵使瞒报匪患,后来圣上下旨调兵入蜀,诸县拼凑亦有数千,既已多番交手,知是吐蕃骑兵,为何仍节节败退?”

“数千?”裴与驰翻开军册,指尖点在密密名册之上,“名在册上,未必尽在营中。州县守军本就寥落,吃空饷为常,额兵多虚。平日无战,军粮衣甲层层盘剥,操练荒废已久。”

他合上军册,往案上一掷。“账面五千,能披甲列阵者不过两三千。余者多是临时拉来的团练乡勇。兵不识将,将不识兵,阵前尚可勉强列队,夜里一惊,鼓角错乱,号令不达。再遇这一千余杀人如麻的吐蕃精骑借山势突入——”他目光落在孟知武身上,“破前锋,扰中军,炸营溃散,不过转瞬。”

堂中一时无声。兵书教人排阵,却不教人如何以十存其三的空营之众,去挡虎狼。

迟铎收敛神色,道:“孟校尉。”

孟知武立时抱拳:“属下在。”

“我军伤亡,今夜之前点清名数。伤者先医,阵亡者具名登记,抚恤不得遗漏。吐蕃俘虏分营拘押,老幼另设一处,能战者严加看守,逐一具名入籍,不得私刑。主将加锁看押,未得军令,不得擅问。明日择通晓官话者讯问,查其是否尚有余骑潜于山中。山口添哨,夜巡加倍,恐有余寇窥伺,不可懈怠。”

言语利落,一如阵前发令,孟知武沉声应是,转身而出。

蜀中沉疴,虽以黄土暂覆,然根脉未绝,水下暗流仍急。

裴与驰执起案上药瓶,指尖在瓶口轻轻一转,神色如常。狸奴此番入蜀,是在御前立过生死军令状的。若当真折于此地,不过将门子弟一腔血勇,执意赴险,朝堂自可归之轻敌,或推之边事凶险,收局并不难。于圣人而言,不过少年情深,失之轻狂;人既亡,局亦止。

可如今,人未死,且胜势太盛。

往日狸奴在圣人眼中,不过承门第余荫的小将军,性烈而骁,锋芒毕露。与皇子牵连,是失德,是荒唐。荒唐之人,难成气候,亦不足为患。然他不费刀兵启城而入,生擒陈正衡;又于断崖之间擒吐蕃主将于掌中,此等心计与胆魄,已非匹夫之勇。帝王用刀,贵其锋,更贵其在握。刀若自知进退,尚可为器;若锋芒自长,便成隐患。

裴与驰将药瓶放回原处,瓷声极轻。狸奴这一身功名,不宜张扬;蜀地这一处山水,不宜久居。须在圣心疑影未成之前,自剪羽翼,敛锋入鞘,滚回长安去,仍做那一对荒唐断袖。

荒唐,方可久安。

另一头,迟铎低头盯着掌心那点粉痕,半晌未语。心中却只一念:回京之事,刻不容缓。

捷报一道道飞入长安,于西南百姓是喜讯;于朝堂,却未必皆喜。人未亡,且大胜而归;山民归附,团练听命。写在兵部折子上,是军功;摆在御案之上,便未必仍是军功。陈正衡被押解前那一声嘶吼:“三皇子来西南是必然。”如蛇信吐信,至今在耳。数月前,兵部侍郎当庭指斥殿下延误军机,借机滞留蜀地,话锋一转,便牵出“屯兵”“积粮”四字。圣人高坐,冕旒低垂,不置一词。那一刻,他便知此局未了。

西南形胜,自古易守。人若久驻,名虽未改,势已暗成。殿下在此一日,民心便稳一分;御书房中参劾章疏,亦厚一分。“屯兵”“积粮”“收心”三语,一旦并列成文,再添一句“意图不轨”,再入长安,未必仍是奉诏凯旋。

想到此处,迟铎五指缓缓收紧,指甲压入伤处。那点刺痛透骨,他却恍若未觉。

各自思量未久,徐正义抱拳道院中已清扫妥当,热水备下,请殿下与靖武伯洗濯,又说饭菜已吩咐下去,另收拾出一间齐整屋子,请靖武伯今夜歇息。

迟铎正低头理罗裙袖口。宽袖铺在膝上,他把袖缘往里收了收,又压一遍,指尖在绣边上顿住,没抬头:“不必麻烦。我同殿下住。”

堂中静了一瞬。

裴与驰端着茶盏,盏沿停在唇边,抬眼看他:“靖武伯行军在外,也要这般省俭?”

迟铎咬了咬唇,把另一只袖子也拉到身前,一寸寸抚平,仍盯着膝上衣料,耳根却慢慢红了,“如今局势未稳,有些军务……须同殿下细议。”话说出口,手指还压在袖缘上,布料被他捏出一道细折。

徐正义一听,眉头拧成一团:“哎呀靖武伯,你这是做啥子嘛!”他拍腿道,“我们寨子穷是穷,空屋头还是有的!两个大男人挤一张铺,手脚都伸展不开。便是把我的床让出来,也断没有让你们挤到一堆的理儿!”

“咳咳咳!”刘义猛地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抢话道,“大哥你不懂!不懂!”他一边给徐正义使眼色,一边正经胡诌,“迟将军同殿下那是至交,生死之交!人家那叫‘抵足而眠’!这是长安城里文人的规矩,你个山里人莫乱讲!”

徐正义斜他一眼:“哟?你个龟儿子还晓得成语?”

刘义被噎住,硬撑道:“山下听说书听来的!戏文里那些大英雄,感情深了,都是要睡一张床的!”

徐正义又看看低头抠袖口的迟铎,又瞧瞧上首坐着的裴与驰,目光来回两遭,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终究咽回去。

裴与驰慢慢抿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方搁回案上。他看向迟铎,目光停了一瞬又收回,抬手理了理袖缘:“既是靖武伯勤于王事,有军务相商,便依他,不必费心。”

迟铎这才把袖子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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