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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结(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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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义作罢,一边往外催饭食,一边拽着刘义走,嘴里还嘀咕:“行嘛,长安贵人就是讲究多。先说好哈,我是不得跟你抵到脚趾拇儿睡的,你那双脚,滂臭!”

刘义怒道:“莫乱说!老子脚干净得很!”

两人洗去一身血腥尘埃,迟铎换下那身破损罗裙,重着锦袍。墨发未束,湿意犹在,披散肩头,沿衣领洇开一圈暗痕。饭食很快送至。山中简朴,不比长安城里一食万钱的排场,不过一盘柏枝肉油光透亮,一碗野菌汤清鲜微酸,几碟时蔬,并一甑新蒸白米。热气腾腾,将屋内寒意慢慢驱散。

迟铎夹了一箸柏枝肉入口,圆眼微睁,忍不住道:“这肉滋味倒好。”

裴与驰神色未动,手下却已顺势夹了一块入他碗中:“古籍残卷里翻出的法子,闲时教了他们。火候还差些。”迟铎竹箸微顿,方才舒展的眉眼慢慢敛下,似嗔似怪:“我还当君子远庖厨,不想殿下竟通此道。藏得这样深,倒像生怕我吃穷了你。”

裴与驰抬眼看他一瞬:“原是留着,待喂熟某只爱拈酸的狸奴。”

迟铎耳后微热,低头扒饭,嘴上却不肯退让:“既如此,何不早些做与我?”

“想着等你过门,再拿出来哄你。”裴与驰道,“提前哄了,只怕你记性不好,转眼便忘,便如今日一般。”

迟铎竹箸险些落地,脸上腾地发热:“你——”裴与驰目光在他唇边停了停:“怎么?你不是日日想着?”

迟铎几乎把半张脸藏进碗沿,不敢分辨这人所指究竟是想着吃,还是想着别的。

屋内一时只余碗箸轻碰之声。

片刻后,裴与驰忽又开口:“那匹拉磨的马,我原也记作一桩趣事,想着回长安说与你听,逗你一笑。”语气渐冷,“谁知迟小将军今生投在狸奴身上,上辈子怕是匹野性难驯的小马驹。那拉磨的劣马你也骑得住,山地石脊,不是草原,却依旧如履平地。”

“实在叹服。”

四字落下,半分笑意也无。

迟铎顿时收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暗自庆幸那句“殿下骑术亦不逊色”已咽回腹中。

气氛微滞。迟铎忙敛神色,卖乖岔开话头:“蜈蚣寨的人行事倒古怪。徐当家与刘当家皆是爽利人物,竟拿战马去拉磨,殿下可知为何不用驴?”

裴与驰看他那副急欲粉饰太平的模样,半分好脸色不给:“驴太倔。”迟铎刚欲顺势接话,便被截住:“怕是要迟小将军这般,不听劝、不知轻重、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性子去调教,方使得动。”

迟铎:“……”

从上马至今,这人冷嘲热讽了大半日,竟还未完。

他刚欲张口辩驳,裴与驰已将竹箸搁在瓷枕上。

“又或者——”裴与驰微微后仰,目光从迟铎面上慢慢移开,顺着肩线往下,在身后某处略作停留:“须得将那身皮肉按住,狠狠教训一顿,教它记得疼,记得怕,下回方晓得该往何处去。”迟铎瞬间闭紧了嘴,脸颊腾地红透。这人当真欺人太甚。那目光分明就是冲着……去的。竟真拿他当顽童,要按在膝头教训不成?

被这一番连消带打的嘲讽逼得面红耳赤,迟铎心头那股羞恼直往上涌,只觉自己在这人眼里早被揉圆搓扁,翻来覆去看了个透,哪里还剩半分体面。他暗暗立誓,这一回定要硬起心肠,纵使他今夜当真摘下天上月亮来哄,他也绝不再理他半句。

誓言尚未立稳,碗中却多了一著剔净肥腻的精肉。

迟铎偷眼去看,只见那人仍绷着一张冷脸,仿佛正对着空气置气,手下却细致得很,将肉边多余油脂一点点剔去,似怕他夜深难以克化。

方才那嘴毒之人,与此刻耐心之人,竟判若两人。

迟铎看着看着,心头那股硬气便被碗底那点温热慢慢熨软。

罢了。

他暗暗宽慰自己:既已认定,还能当真嫌他不好么。

待一餐用毕,撤去残席与漱口清茶,屋内灯火渐暗,只余剪影成双。

迟铎那股劲儿忽然又起。也不知是吃饱气血回转,还是自觉此事占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凶巴巴地瞪了裴与驰一眼。随即探手入贴身暗袋,摸索半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囊按在案上,解开系带,半块断玉滚了出来,玉色温润,断口却凝着一抹暗红。他指尖在案上点了点,下巴微扬,摆出问罪的架势:“另一半在何处?拿来。”

裴与驰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上,神色微敛,却没有动。迟铎声音低下来,方才那点逞强之气尽散:“当日你只留此玉,人却不知所踪,玉上还带着血。”他指腹悬在那抹暗色上,“这一程我未敢拭去,怕那当真是你的。”

其上早也染着他自己的血,干涸之后,早分不清彼此。

裴与驰终于探入怀中,取出另外半块。尚未放稳,迟铎已伸手夺过。两块断玉合在一处,“景恒”二字重归于一,那道血痕横贯其间,不似诀别,倒像刻进骨血。迟铎盯着那名字看了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路他不畏死,却唯独怕这半块玉若真成残缺,那人的命数也随之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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