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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结(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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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欲拭血痕,下颌忽然一紧,裴与驰指节用力,将他的脸抬起。迟铎被迫仰视,撞进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那目光里寒冰乍裂,压了一整日的怒意翻涌而上。指腹沿着他下颌重重碾过,一下又一下,在白净肌肤上压出红痕。

裴与驰俯身逼近,鼻息相抵,呼吸交缠。

迟铎睫毛轻颤,下意识仰起颈项,那气息落在唇畔,却迟迟未落。

“平日里不拜神佛,只信手中刀。”裴与驰低声道,“如今却为这一块死物,信起这些命数来了?”

迟铎方欲答言,下颌却被捏得更紧。

“狸奴,你这般轻命,若我当真死了,你是不是便执着这块破玉,与我同去?”

他松手,退开半步,“实在愚不可及。”

迟铎怔了一瞬,那样毫不遮掩的怒意,他从未见过。

裴与驰忽然撤身,椅足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他退回座上,目光落在案前,不再看他,只抬手指了指砚台:“去研墨。靖武伯不是有军务要议?这便是军务。”

迟铎僵在原地,心头方才生出的那点绮念一时尽散。他暗自咬牙:偏生遇着这样的人,半分情面不留,莫非当真要罚他去抄《周礼》?

裴与驰不再等他,自行卷袖,将墨条压入砚中,待墨色浓开,提笔铺开宣纸。笔锋悬停片刻,落字沉稳:“臣临阵擅改军令,未及上达。”第二行紧接着写成:“金蝉脱壳,未先报而行,罪在臣。”

笔锋在“罪在臣”三字上顿住,力透纸背,又换行写道:“回京之前,臣当具折请罪。”

写罢才道:“狸奴,你写军报。”

迟铎走到案旁,看清那几行字,目光落在“罪在臣”上,没有出声。

裴与驰将请罪折压在一侧,点了点另一张空白宣纸:“上奏:清剿匪患中捕获吐蕃流窜部众,与地方守将私通,此为内患,并非边境来犯。得胜,奉旨而行。圣人早在太极殿已定乾坤,你不过依令清剿。”

他说完起身让位。

迟铎却忽然抬手,将砚台推翻。墨汁淌下,浸湿请罪折,将“罪在臣”三字染得发黑。裴与驰伸手去扶纸,迟铎已跨步过去,坐到他腿上,不许他起身。

“下去。”裴与驰手里仍捏着那页纸。

迟铎揪住他衣襟,将人往后压住:“我入蜀为何,圣人自知。纵然回京生忌,我自受着。你何必急着把过揽在身上。”裴与驰去掰他的手,迟铎索性搂住他的脖子不放:“擅改军令四字做实,圣人若顺水推舟,你当只是申斥几句?”

裴与驰不再与他争辩,抬手将那页纸揉作一团丢在地上,又要取纸重写。迟铎一手按住他的手,一手仍环着他,道:“我不研墨,也不写。要担,一起担。”

裴与驰低头看着两人被墨染黑的手,片刻后抬手按住迟铎下颌,将人推开半寸,重新执笔:“写军报。”

迟铎却仍不松手:“闻知年得圣眷,兵部侍郎素出其门。你把边患压下,又自认其过,他们怎会不借机生事?说你轻率越令,都算轻的。”见他笔锋未停,迟铎终于急了:“裴与驰,你怎么总是这样?”

裴与驰冷静开口:“你领军令状那一刻,他当你年少轻狂。可你若活着,又立下这等功名,便不只是轻狂了。”他顿了顿,墨色在纸上晕开:“具折请罪,解去节制,缴还印信,是眼下唯一的路。我是他的儿子,认过尚可回转;你不是。若他要动你,不会留情。”又道:“我认此罪,外敌之议便可止息,事止于尚书一人。圣人不必再深究边防失察,兵部亦得收声。轻重如何,他们自会掂量。”

迟铎仍死死扒着他,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裴与驰被缠得笔锋一歪,墨在纸上拖出浅痕,他侧肩去掰那双手,迟铎却顺势把脸埋进他颈侧,呼吸一下一下扫过去。

裴与驰终于低声认输:“你下来研墨。我还要再具一疏,一并送往长安。请旨于天子山一带置办庄田,收纳流民。”

迟铎贴着他不动,耳尖却微微一动。

“名义上,是我在蜀地遇险,幸得山民相救,遂出私财置办庄田,栽植果木,以供日用。”他落笔平稳,“一个耽于男色、好置田产的皇子,总比一个握兵得民的皇子叫人安心。”

迟铎的手指松了松。

“蜈蚣寨之民既已入良籍,编为佃户,列入庄册。留其为庄丁,看田守庄。”

埋首的狸奴终于抬头,眼里尽是未尽之语。裴与驰被他缠得无法,只得直言:“蜀地从来不太平。乱时先乱,治时未治。这几个月翻过的土,不会白翻。”

话音刚落,耍赖的狸奴眼里骤然亮起光来,利落地下地,将翻倒的砚台扶正,添水研墨,仿佛那不是掉脑袋的事,而是天大的喜事。

裴与驰瞥他一眼,评价道:“到底是山里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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